那把烂斧头劈下来的瞬间,带起一股子腥臭的风。
李长安没硬接,这玩意儿看着破,力气却大得吓人,硬碰硬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他身子一矮,贴着地上的白沙滑了出去,手里的铁剑顺手往上一挑,奔着那怪物握着斧头的手腕子去。
“噗嗤”一声。
剑刃划过去,像是切进了一团烂泥里,根本没砍到骨头,反倒是那怪物的手腕子上流出了一股子灰白色的浆液,腥得人直反胃。
怪物嚎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划黑板,听得人脑仁疼。它那只像树根一样扎在地上的下半身猛地一抖,那些须子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跑!”
李长安根本没恋战,这地方不对劲,这怪物更不对劲。它嘴里喊着爷爷的名头,可那脸根本就是个空壳子。他一把捞起还在发抖的黄小满,塞进怀里,撒开腿就往反方向狂奔。
身后的嘶吼声渐渐远了,被那层灰蒙蒙的雾气给吞了。
李长安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最后实在迈不开步子,才猛地停下,弯着腰大口喘气。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他把黄小满往地上一放,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周围静得吓人。
刚才还是一片平整的灰白平原,这会儿跑着跑着,地形居然变了。
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突兀地多出了一个个低矮的土丘。这些土丘不高,也就半人高,圆滚滚的,看着像是一座座没立碑的小坟包。最渗人的是,每个土丘顶上都插着一根枯死的树枝子,树枝上绑着各式各样的碎布条。
红的、白的、黑的,有些布条都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在没风的环境里死气沉沉地垂着。
“这地方怎么还有这玩意儿?”李长安皱着眉,拿着剑尖拨弄了一下面前的一个土丘。
“别动!”黄小满跳起来,按住他的手,“这种土丘我听老辈儿说过,这是‘路标’,也是‘路障’。在里世界,看见这东西就说明你迷眼了。”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信邪,提着剑走到最近的一座土丘旁边。这土丘上的布条是红的,看着稍微新点。
“看着,我做个记号。”
李长安手里铁剑一挥,“唰”的一声,在土丘侧面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还在旁边踢了一脚,把那块白沙地给踩实了。
“走。”
他拉着黄小满,顺着这些土丘排列的缝隙,笔直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一百步。
李长安数着步子,走到一百步的时候,他停下了脚。
前面也有一座土丘。
土丘侧面,有一道剑痕。旁边地上的白沙,有一个清晰的鞋印子。
李长安盯着那道剑痕,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见起点。
“”李长安啐了一口“鬼打墙”
这哪是走路,这分明是在推磨。
“我就说吧。”黄小满蹲在那个鞋印子旁边,拿爪子扒拉了一下,“这地方把路给折叠了。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是在原地转圈。要是没个带路的,咱俩就在这儿转悠到死,最后也变成这土丘上的烂泥。”
李长安不信邪,他又换个方向试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不管往哪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那些土丘就像是一双双死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在原地打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里没有昼夜,只有那层死灰色的光。
李长安心里有些发毛,这种无休止的重复比刚才那个怪物还让人绝望。
“还有没有别的招?”李长安看着黄小满,“你既然能看见这玩意儿是路障,那能不能找到路?”
黄小满没立刻回话,而是趴在了地上。
它两只前爪扒着地,耳朵贴在白沙上,眼睛闭着,浑身的黄毛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波动微微颤抖。
李长安不敢打扰它,只能握着剑站在一边警戒。周围那些土丘上的布条好像动了动,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弄。
过了大概两分钟,黄小满猛地抬起头,耳朵哗啦一下抖开,朝向左侧偏了偏。
“有戏。”
黄小满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我听见脚步声了。”
“脚步声?”
“不是咱俩的。”黄小满甩了甩尾巴,“很远,但很清晰。那声音像是踩在硬地上的,还有……还有点像水流的声音,但这地方哪来的水?”
李长安看了一眼脚下松软的沙地,确实,这沙子踩上去软绵绵的,根本不可能发出脚步声。
“信你一回。”
李长安一挥手,“带路。”
黄小满也不含糊,此时此刻它是唯一的向导。它跑几步就停下来,耳朵转动几下,确认方向后再接着跑。
李长安紧紧跟在后面,手里时刻攥着剑。
这一路走得并不顺当。那些土丘好像活了,总是在视野的余光里变位置。有时候明明前面没路,黄小满却硬是钻进了两座土丘中间的缝隙;有时候明明看着是一条直路,它却非要绕个弯。
周围的景色开始出现细微的偏差。
原本千篇一律的土丘,有的变高了,有的变矮了,甚至有的土丘上不再插着枯枝,而是放着几块乱石。
“方向对了。”李长安心里暗道。
大概跑了一刻钟,黄小满忽然停住了。
它没有再趴在地上听,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李长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的灰雾散了一些,地上的白沙变得硬实起来,隐隐约约现出一条路来。
说是路,其实就是两行脚印。
那脚印很长,每一步跨度很大,显见得走路的人步子迈得很急。
李长安几步窜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那是男人的脚印,大概42码。
脚印边缘有些磨损,脚后跟的地方深一点,前脚掌浅一点——这是常年走路习惯用脚后跟发力的典型特征。
更关键的是,在脚印的侧边,隐约能看到几道划痕。
李长安猛地抬起头,呼吸急促起来。
“怎么了?”黄小满凑过来,“这是谁的?”
李长安伸出手指,在那几道划痕上摸了摸,声音有些发干:“是我爸的鞋。”
他太熟悉这双鞋了。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李守诚一直穿那种老式的解放鞋,鞋底磨平了都不舍得换。因为鞋底太滑,父亲每次走山路都会习惯性地拿刀在鞋底刻几道防滑纹。
这几道划痕的深浅、角度,甚至那股子怎么都洗不掉的土腥味,都在告诉李长安——这就是父亲留下的。
“爸来过这儿。”
李长安站起身,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
那条灰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向远处,尽头不再是那片让人绝望的灰白平原。
那里矗立着一片黑色的树林。
树木扭曲得厉害,每一棵树的树干都弯着,所有的树枝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东南方,像是被狂风吹了千百年定型了一样。
树干漆黑,叶子稀疏,看着像是一片焦炭插在地里。
黄小满的耳朵忽然耷拉下来,它往后缩了缩,声音压得很低:“李长安,别动。”
“又怎么了?”李长安还沉浸在发现父亲脚印的震动里,下意识问道。
“那个脚步声不见了。”
黄小满盯着那片黑色的树林,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就是刚才我听到的那个带路的声音,走到这儿就断了。”
它抬起头,两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前面……前面有别的动静。”
“什么动静?”
“很多很多……”黄小满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来形容,“像是在睡觉。呼噜声,很有节奏,一浪接一浪的。”
李长安握紧了手里的铁剑,目光越过那行父亲的脚印,落在树林边缘的第一棵黑树上。
那树干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起伏。
“睡觉?”
李长安冷笑一声,大步跨上那条灰白色的路,“管它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挡我路的一律砍醒。”
他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准确地踩进前方的脚印里,像是踩着父亲的影子,一步步走向那片扭曲的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