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巨大的轮廓就悬在树林深处的阴影里，没追过来。
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像座黑色的山，随着那一阵阵沉闷的“咚、咚”心跳声，周围的灰雾都在跟着颤抖。它没动手，似乎是在放行，又或者是在等着看李长安会在下一关怎么死。
李长安没敢回头多看，拽着黄小满，脚底下踩着风火轮似的，一口气冲出了那片扭曲的黑色林地。
直到脚下的触感从那一层厚厚的腐叶变成了硬实的灰白土地，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腥臭味散去，他才猛地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妈的，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李长安弯着腰，把铁剑往地上一拄，那剑尖还在地上弹了两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色的树林。
说来也怪，刚才在里面打得天昏地暗，这会儿站在外面看，那些树居然都在缓慢地恢复原状。那些断掉的树枝像是被时间倒流了一样，重新长好，扭曲的角度也没那么夸张了，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过了。”
黄小满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一只前爪，那个位置被刚才那只古兽的骨刺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也渗着血珠。它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舔着伤口一边骂骂咧咧：“这帮石头嘎达，下手真黑。李长安，你那剑也不快，差点没把老娘的牙崩了。”
“少废话，没你那一下拖拽，我现在已经被压成肉饼了。”
李长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伸手把它拎了起来，揣进怀里，“老实待着，别乱动。”
安抚完这个伤员，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堂单虚影，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
之前在林子里，那堂单黯淡得跟快熄火的蜡烛似的，名字都看不清。可就在刚才跨出树林的那一瞬间，堂单猛地亮了一下。
不仅是亮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被重新描了金，比之前更加清晰。尤其是最下面那个一直模模糊糊的“守”字，现在居然能看出轮廓了。
“长安。”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不再带着那种烦人的电流杂音，清晰得就像胡天罡站在他旁边说话一样。
“老胡？你这信号满了啊。”李长安精神一振。
“这地方邪门，是个漏斗。”胡天罡的声音里透着股凝重，“这里是里世界，也是个巨大的阵眼。你这算是在破阵。你闯过一关，堂单就能从这地方‘掠夺’一分气运回来补充自己。简单说，这叫‘蓄能’。”
“蓄能？”李长安皱眉。
“对。那扇门你推不开，是因为咱们这几家的气运都被锁死了。你在里世界闯关，就是在给堂单‘充电’。”胡天罡顿了顿，“等你把这堂单蓄满了，也就是你真正推开那扇门的时候。”
李长安摸了摸胸口，原来这不仅仅是闯关，还是个刷副本攒经验的过程。
“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还有至少两关是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能感觉到，接下来这地方的主人对咱们敌意很重。”胡天罡说完，声音便隐去了，显然是维持这种沟通也很费劲。
李长安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水灵珠。这珠子现在的光泽黯淡了不少，原本那种水润润的感觉变得有些干涩，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还得养一养。”他心里暗道。这玩意儿是大杀器，但不能无限用，看来接下来得省着点。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青石片和那块兽骨。还在。这身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每一件都可能是在关键时刻保命的道具。
“别发呆了，往前看。”
白双双的虚影这次维持的时间长了点，她飘在半空，指了指前方，“前面有大东西。”
李长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黑色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灰白色空地。
这空地平整得吓人，像是一块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巨型石板，连一颗沙砾都没有。空地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石台。
那石台不高，也就半米左右，方方正正的，上面好像放了个什么东西。
李长安心里一动，这场景……熟啊。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折角的一页。那是父亲李守诚的手绘草图，上面画着的就是这么一个石台，连旁边的线条走向都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
李长安快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石台边，他看清了上面的东西。
那是一盏油灯。
一盏极普通的铜油灯，灯碗已经氧化发黑了，里面的灯芯早已烧完，只剩下一撮焦黑的灰烬。
李长安伸手把那盏灯拿了起来。
灯体冰凉，沉甸甸的。他把灯倒过来，在灯座的底部发现了一个刻痕。
那是一个字，笔画很简单，但透着股子凌厉劲儿。
“马”。
李长安眼神一冷。
又是马家沟。
之前在野仙岭外围，马家沟的人就阴魂不散。现在到了这鬼地方，居然还能看见这家的东西。
“这灯是你爸留下的？”黄小满从他怀里探出个脑袋，看着那盏灯，“这味儿不对，太新了。”
“不是。”李长安摇摇头，“我爸笔记里画的是石台，没提有灯。这灯是后来放上去的，或者是……本来就属于这关卡的一部分。”
“不管属于谁，这字刻得真丑。”
黄小满撇撇嘴，忽然耳朵动了动，“李长安，把灯放下，好像有点动静。”
李长安没犹豫，手腕一翻，把那盏铜灯重新放回了石台上。
“咔哒。”
清脆的撞击声还没落下，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这震动不是那种散乱的，而是非常有节奏的，像是某种机关被咬合在了一起。
紧接着，石台正下方的土壤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开一样，轰隆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裂缝两边是整齐的石板，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显露出来。
那石阶很深，一眼望不到底，只有尽头处泛着一团光。
那光和之前那种惨白的灰光完全不同，是暖黄色的，柔和得像冬天的太阳，又像是小时候老家灶膛里烧得旺旺的火苗。
“这光……”
李长安只觉得胸口那股子寒气都被这光给驱散了不少。
“这气息很熟。”白双双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暖意……和你母亲身上的很像。”
李长安猛地转头：“你确定？”
“不会错。这种气息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白双双盯着那团光，“哪怕是在里世界，这种气息也做不了假。”
母亲。
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却又在父亲的信里被反复提起的女人。
李长安握着铁剑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看来这就是最后一关了。”
他没再犹豫，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片黑色的树林。
“走。”
他迈开步子，顺着那冰冷的石阶，一头扎进了那团暖黄色的光芒里。
黄小满在他怀里缩了缩爪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希望下面别再是那帮石头嘎达了，老娘这牙还没缓过劲儿呢。”
话音刚落，石阶两边的墙壁上，忽然亮起了两排红色的长明灯，将那条原本漆黑的甬道照得一片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