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暖黄色的光,其实就是石阶尽头几盏长明灯发出来的。
李长安踩着最后一级石板,脚跟刚落地,周围那种让人发毛的安静瞬间就被打破了。
不是那种风声,也不是什么兽吼,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成千上万只虫子在翅膀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那个瞬间,哪怕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呼吸还是顿了一下。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山洞,大得跟个体育场似的。头顶是黑漆漆的岩石穹顶,看不见底。四周的岩壁不是光秃秃的石头,而是像阶梯一样一圈圈往上延伸。
每一圈台阶上,都坐着“东西”。
那是真正的漫山遍野。
有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有穿着清朝官服的女人,有身形如巨塔般的壮汉,也有干脆就是原形趴在那儿的——
一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龟,正缩着脖子盯着他;旁边盘着一条大蛇,身子缠在石柱上,信子吐得嘶嘶作响;更上头,还蹲着几只吊睛白额的大虫子,胡须颤动。
胡黄常蟒,狼熊虎豹。
这地方简直就是个东北仙家的万神殿。
只不过,这些“仙家”大多都有些虚,像是照在一个不稳定的镜子里,边缘模模糊糊的,只有正中间那几位凝实得跟活人一样。
每一道目光落下来,都像是一座山压在肩膀上。
“……”李长安心里暗骂了一句手心全是汗这种压迫感比刚才面对那几只石兽要强上百倍刚才那是求生这儿是审判
“吱……”
怀里里的黄小满早就抖成了筛子,四只爪子死死抓着李长安的衣服,把头埋得严严实实,连半个耳朵都不敢露出来。
“别抖了,丢不丢人。”李长安小声骂了一句,伸手拍了拍它的屁股。
“你懂个屁……”黄小满带着哭腔,声音压得极低,“那是老祖宗的级别……一个个都能把我碾死……”
李长安没工夫管它的心理阴影,他挺直了腰杆,目光越过那一层层密密麻麻的虚影,直直看向正北方最高处。
那里有一座单独的石台,比别的都高出一大截。
上面坐着一位老妪。
一身纯黑的布衣,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没有任何表情。她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浑浊,反而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正居高临下地盯着李长安。
虽然没动,但那股子威压,就像是把空气都给冻住了。
四周那种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忽然大了起来。
“凡人进万仙殿……多少年没有过了?”
“那就是李家最后这根独苗?看着身板不咋地啊。”
“他身上的光倒是挺亮的,那是功德吧?”
“嘘——黑老母在看他了,他能撑多久?”
那些声音像是苍蝇一样在耳朵边乱飞,听不清是谁说的,但每一句都听得真切。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正北方那位黑衣老妪,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她的声音并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像从四面八方的山壁里直接钻出来的,带着股子沉闷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李家的孩子。”
老妪开口了,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铁片,又冷又硬,“你走到这里,是为了接班?”
接班?
李长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家世代守门,所谓的接班,无非就是成为下一个守门人,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耗死在这扇门跟前。
甚至连魂魄都要被留在这儿,变成这万仙殿里的一道虚影。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模糊的影子——这里面,有多少是以前李家请来的仙家?又有多少是以前死在这儿的李家先人?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像那些虚影想象的那样跪下磕头,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把腰里的铁剑往上提了提,剑鞘磕在石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长安抬起头,直视着高台上的黑衣老妪,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是来找我”
大殿里静了静。
李长安没停,继续说道:“不是来接班。那扇门后面关着我的人,我来带她出去。接班这事儿,你们找错人了。”
“哗——”
四周的虚影瞬间炸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喧哗,不少原本趴着的野兽虚影都站了起来,眼里泛着幽光。
一个凡人,竟敢在万仙殿上这么跟黑老母说话?
“狂妄。”
“不知死活的东西。”
各种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黑老母却没动怒。她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轻轻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当、当。”
两声轻响,整个大殿瞬间重新归于死寂。
老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打量一件稀罕物件。
“你母亲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黑老母的声音依旧平板,听不出喜怒,“她甚至不想做仙家,只想做个普通人。她要出去,要带走属于她的东西。”
李长安心头一紧,拳头猛地攥紧。
“你父亲也说过。”黑老母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要修门,要改规矩,要把这一潭死水搅活。他也进去了。”
她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一身黑衣无风自动,整个人仿佛瞬间拔高了数丈,那种古老的、沉郁的气息,像是一块巨石直接压到了李长安的头顶。
“但他们一个进去了没出来,一个进去了就丢了半条命。”
黑老母俯视着李长安,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凭你手里的剑?还是凭你怀里那只吓破胆的畜生?”
李长安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就是“老祖”级别的威压,甚至不需要动手,一句话就能把人的心气给碾碎。
但他咬着牙,硬是把那口血给咽了回去。
他伸手摸了一把胸口,那里堂单的热度正在疯狂攀升,像是在给他输送底气。
“凭什么?”
李长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铁剑拔了出来,剑尖直指黑老母。
“就凭我不想死在这儿,也不想让我爷死在外面。”
他眼神狠厉,盯着那道黑色的身影,“而且,你也挡不住我。这门,我今天非进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