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没被那股子要命的威压给逼退半步。
他把铁剑往地上一拄，剑尖磕在石头上，又是一道火星子。
“我父亲和我母亲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是一个人来的，孤零零的一个，那是送死。”
李长安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一圈圈密密麻麻的虚影，最后落在黑老母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但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堂口，有兄弟，有这帮不要命的主儿跟着我。”
“兄弟？”
四周的虚影里传来一阵嗤笑，像是无数只耗子在同时磨牙。
“就凭你那几个刚出道的仙家？”
左上方一只半截身子的狼影探出了头，眼珠子泛着绿光，“胡家的小辈，常家的青蛇，还有一个没长成的黄皮子。这点根基，在这个万仙殿里，连个看门的都不够格。”
“是啊，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这年头的人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让他跪下，给老母磕个头，看他骨头有多硬。”
周围的议论声像是开了锅的沸水，嗡嗡作响。那些声音里有的带着嘲弄，有的带着杀意，每一道声音都像是一根针，想往李长安脑仁里扎。
黑老母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枯瘦的手，轻轻往下一压。
那股子喧闹声瞬间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带来几只仙家撑腰，这点本事，老身看在眼里。”
黑老母的声音依旧平板，听不出情绪，“但你觉得，这能改变什么？你的堂口不过几年根基，能有多少人给你卖命？在这个万仙殿里，比你强百倍、千倍的仙家多得是。你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规矩？”
“我没想靠堂口的仙家撑腰，那是我的家事，跟你们说不着。”
李长安把剑拔出来，在手里挽了个剑花，拍在自己的掌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来这儿，是跟你们做个买卖。”
“买卖？”
这次连黑老母都微微动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凡人，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这里没有买卖，只有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声音猛地拔高，在这个空旷的环形大厅里回荡开来。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这帮大仙，在这儿坐了多久了？一百年？五百年？还是从这扇门建起来那天就开始坐？”
四周一片死寂，没人接茬，都盯着这不知死活的小子。
“你们修行是为了什么？为了在这阴森森的洞穴里当个虚影？还是为了修成正果，得个长生？”
李长安冷哼一声，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是个粗人，但我听我爷说过，仙家修行，要入世。要积累功德，要受香火。这玩意儿就像是人吃饭，不吃就得饿死，不吃就修不上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周围那些虚影。
“入世就要借人身。没人身，你们就是一缕气，一阵风，连个实心的东西都没有。你们修成了，但人间绝了，谁给你们香火？谁给你们供奉？谁给你们当那双腿，替你们走遍山川大河？”
“我想你们也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变了。”
李长安把声音放慢了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语重心长的调调，像是在跟一帮老顽固谈心。
“这年头，信这个的人越来越少。李家守门，守的是什么？守的是这最后一点根基。如果我们李家死绝了，这扇门没人守了，这野仙岭也就没了。到时候，你们这些所谓的万仙，也就是一群没窝的孤魂野鬼。”
这话一出，整个环形空间里那种压抑的气氛忽然变了。
原本那些嘲弄、凶狠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情绪。
有些原本趴着的野兽虚影，悄悄把爪子收了回来；有些端坐的人形虚影，开始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但这次没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
“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人确实越来越少了……上次我在山里晃悠了三天，连个烧香的人影都没见着。”
“要是没了人身借道，咱们这几百年的修行……”
议论声虽然小了，但那种焦虑的情绪却在蔓延。
黑老母的脸皮抖动了一下，那双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三分，死死盯着李长安。
这小子，抓住了痛点。
李长安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趁热打铁，往前又跨了一步，那架势不像是个来求情的晚辈，倒像是个来收租子的债主。
“所以我今儿个就把话撂在这儿。”
他指着那个高台，“旧规矩该改了。从今天起，仙家帮人，人给香火。两厢情愿，公平买卖。我是人，你是仙，我敬你三分那是情分，我不敬你那是本分。谁也别想奴役谁，谁也别想拿捏谁。”
李长安把铁剑往肩上一扛，下巴微抬，眼神挑衅地扫过全场。
“我不是来当傀儡的，也不是来当什么守门狗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路只有这一条，要么咱们互相搭伙过日子，要么我把这天捅个窟窿，谁也别想好过。”
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如果你们觉得这个规矩不行，那行。我自己去找我母亲，带她走。你们继续坐在这里，等下一个不知道哪年哪月才会冒出来的守门人。”
“当然，能不能等到，那是你们的事。”
话音落下。
整个环形空间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所有的虚影，无论是凶神恶煞的，还是高高在上的，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那个半截身子的狼影都闭上了嘴，绿油油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惊疑不定。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尖刀，把那层蒙了千年的遮羞布给挑开了。
以前不是没人反抗过，但没人像李长安这么说话——他是把这其中的利益关系，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不是求情，这是谈判。
而且是拿整个万仙的修行前程在做筹码的谈判。
黑老母拄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李长安，眼神里的轻视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这小子，有点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种压抑的沉默让黄小满在怀里快憋死了，它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眼睛露出来，想看看情况，结果刚一露头就被那种气氛吓得差点尿裤子。
就在这时。
环形空间南侧的一处石壁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
像是山体内部传来的雷声。
紧接着，一道苍老、厚重，带着金石摩擦质感的声音，从那岩石深处透了出来。
“他说得有理。”
这声音一响，整个大厅的虚影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李长安猛地转头，看向南侧。
只见那处原本空荡荡的岩壁上，岩石表面的纹路开始蠕动，慢慢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半人半山的面孔轮廓。
那不是仙家。
那是山神。
黑老母的目光瞬间从李长安身上移开，转向了南侧那道刚刚浮现的轮廓。
她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抓紧了拐杖，眉头第一次深深地皱了起来，像是碰上了一个比李长安更麻烦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