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那句话就像个引子，把刚才还跟开了锅似的大殿又给拽回了死寂。
黑老母压根没接那个茬，连眼神都没往南侧岩壁上飘一下。她那双浑浊却又凌厉的眼珠子，死死锁在李长安脸上，像是要把这小子的脑壳看穿。
“说得好听。”
黑老母枯瘦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两声沉闷的“笃、笃”声。
“但这万仙殿里，从来不缺嘴皮子利索的人。你说要改规矩，说人仙平等，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去改。”
话音刚落，她那只原本搭在拐杖上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下，对着李长安所在的方向虚空一按。
“轰——！”
没见有什么狂风大作，也没见什么黑烟滚滚，就是一股子让人窒息的重压，凭空砸了下来。
那一瞬间，李长安只觉得像是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直接拍在了天灵盖上。肩膀上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膝盖窝一软，两条腿差点就要不受控制地弯下去。
周围的那些虚影很有经验，一看这架势，呼啦一下全往后缩了十几米，硬生生把正中央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这老太婆玩阴的……”
李长安咬着牙，腮帮子鼓得生疼。他感觉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下陷，那种压力不仅仅是压在身上，更是直接压在心口上，逼着你低头，逼着你认怂。
“你站的位置，是仙家的位置。”
黑老母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下来，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冰冷，“一个凡人，靠着几分运气走到这里，就敢大言不惭谈规矩？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手画脚？”
压力越来越大。
李长安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挤干净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跪。
这要是跪了，刚才吹出去的牛逼就成了放屁，这万仙殿也没他李长安站脚的地方了。
“凭什么？”
李长安艰难地挤出三个字，脖颈子梗着，硬是顶着那股子压力把腰给挺直了半分。
“就凭……我走到这儿了！”
“呼！”
话音刚落，他胸口那个堂单的位置猛地滚烫起来。
紧接着，一层金光毫无征兆地从他皮肤底下炸了出来。
这光不是那种黯淡的蜡黄，而是亮堂堂的纯金，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原本只是薄薄一层的功德金光，像是被浇了一桶油，瞬间从淡金色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亮金。
这金光顺着他的脖颈、肩膀，一路蔓延到手臂、大腿，把他整个人裹在了一层金灿灿的壳子里。
“砰！”
那股压在头顶的无形重压，被这层金光硬生生顶得往上一弹，虽然没完全散去，但至少那种要把人压碎的力道被卸掉了一大半。
“我去……这是啥玩意儿？”
周围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虚影，这会儿一个个都坐直了身子。
“功德金光？这么厚？”
“这小子杀了多少生？还是救了多少人？”
“这光有点邪性……竟能抗住黑老母的‘定山印’。”
黑老母眯起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分，显然也没料到这小子身上还有这种手段。她也没收手，反而加重了两分力道，像是要试探这金光的深浅。
就在这金光摇摇欲坠，李长安感觉快要顶不住的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
“昂——！”
一条墨紫色的庞然大影从李长安背后的虚空中钻了出来。
那是常天青。
但这回他不再是那种模糊的轮廓，而是在这万仙殿的加持下，显化出了真身的一角。蛟首高昂，满头骨刺像钢刀一样竖立着，一身墨紫色的鳞片在金光下泛着冷厉的寒光。
他就盘踞在李长安头顶上方，巨大的蛟尾垂在后面，稳稳护住了李长安的三面。
“老祖宗，您这试探有点过了吧？”
常天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狠劲，“李家人在里世界拼命，我们仙家也没闲着。您要是不服，咱们就比划比划，别拿着凡人撒气。”
与此同时，东侧半空中也亮起一道青光。
胡天罡一身青衫，手里握着根翠绿的竹杖，虚影凝实得跟真人无异。他也没废话，竹杖轻轻往地上一顿。
“嗡——”
一圈淡青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荡开，迅速和李长安身上的金光融合在一起，把那原本有些摇晃的光罩彻底稳住了。
“有理说理，动手算什么本事。”
胡天罡笑着开了口，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里全是冷意，“我们爷们儿既然跟了李长安，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这脸面，我们保了。”
一人、一蛟、一狐。
再加上李长安身上爆发出的功德金光，三股力量合在一处，硬生生在这个压抑的环形空间里撑出了一个绝对的“安全区”。
那股子凶悍的气势，竟然跟高台上的黑老母分庭抗礼。
大殿里静得连个喘气的声儿都没有。
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仙家，这会儿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全是惊诧。一个凡人，带着两个刚出头的仙家，居然敢在万仙殿上跟黑老母硬顶？
而且，还没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僵持了三息。
黑老母那只按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收了回去。
随着她的动作，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烟消云散。
李长安感觉浑身一松，那股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吸了吸鼻子，把有些发抖的手背在身后，不想让这帮老东西看出来自己刚才腿软。
常天青的蛟影慢慢淡去，重新钻回了堂单里；胡天罡也冲着四周笑了笑，身形随之消散。
“哼。”
黑老母坐回了原位，那双枯树皮似的手重新搭在拐杖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她盯着李长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有点意思。”
她语气里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视终于少了几分，多了一丝认可，“你的仙家倒是护短。这交情，不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凡人能比的。”
李长安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把铁剑重新插回腰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是，这可是过命的交情。不像有些老前辈，只会拿大话压人。”
这话有点冲，周围几个虚影听得直吸凉气，心想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但黑老母没生气。
她反而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变得平缓了一些。
“既然你提的新规矩，能让你这堂口仙家这么死心塌地，那说明确实有点道理。”
黑老母抬手，对着周围的岩壁挥了一下。
“规矩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得大家伙儿都点头。”
随着她这一挥手，环形空间四壁原本黑漆漆的岩石上，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
就像是无数盏极小的灯泡被点亮了。
每一道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坐在上面的仙家虚影。
“举光的，算同意。”
黑老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举的，算不同意。小子，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万仙殿里，到底有多少人愿意买你这个人情。”
李长安猛地抬起头。
只见正前方那几排座席上，原本模模糊糊的影子此刻都清晰了不少，有七八个光点已经在那儿亮着了，没灭。
而那些还没亮的地方，像是一片沉默的黑暗，正等着看他最后的能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