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老母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后，就没再放下。
整个环形空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眼珠子——无论是人的、兽的，还是那一团团模糊光影的，全都盯着那岩壁上的变化。
起初只是最前排的几个光点，像是被人点着的油灯，噗嗤噗嗤地亮了几盏。
紧接着，就像是一串引线被点燃的炮仗。
“嗡——”
一层接一层的金光沿着岩壁一路向上攀升。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那些原本隐藏在黑暗里的虚影，在光点亮起的瞬间，面容变得清晰。有的老道摸着胡子，有的野兽眯着眼睛，有的虽然还是那副死样子，但眼里的凶光收敛了不少。
这帮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虽然平时各怀鬼胎，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鼻子比狗都灵。
李长安刚才那番话，算是把他们那个摇摇欲坠的饭碗给兜住了。谁也不想真的断了香火，变成荒山野岭里的孤魂野鬼。
“我也同意。”
南侧那面岩壁上，刚才发声的山神终于露了真容。
岩石表面的纹路一阵蠕动，像泥浆一样翻滚着，最后化作一道灰白色的虚影。是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头，手里握着一根枯藤手杖，脸上全是沟壑一样的皱纹，看着比黑老母还像个石头人。
他这一表态，就像是个定海神针。
原本还在犹豫的几个角落里，光点瞬间全亮了。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环形空间四壁亮如白昼。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像是夜空里的星图，把那个原本阴森压抑的洞穴照得金碧辉煌。
李长安站在最底下，眯着眼睛看了一圈。
没全亮。
角落里还有那么七八盏灯是灭着的，有些甚至显出点惨绿惨绿的颜色。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超过九成。
这在万仙殿的历史上，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黑老母把手放回了拐杖上。她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窝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有失落，也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超过半数。”
黑老母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压人的威势，反而透着一股子沉闷的倦意。
“新契成立。”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亮起的光点，最后把目光落在李长安身上，语气平淡：“从今天起，关东出马一脉，以李家堂口的规矩为准。人身自由，香火供奉，两厢情愿。不再立傀儡，不再强压堂。”
四周一片死寂，没人反驳。
“但你记着——”
黑老母忽然加重了语气，那根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规矩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你若做不好，若是三两年就断了香火，这万仙殿的门，还会再次打开。到时候，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李长安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他把腰板挺直了，没说什么场面话，只是点了点头：“得嘞，您放心。我做不差，您各位也看着。”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胸口那个堂单的位置猛地一热。
这回不是那种滚烫的灼烧感，而是一股温润的暖流，像是冬天的太阳晒在肚子上。
常天青那墨紫色的蛟影和胡天罡的青衣虚影，这会儿都缓缓收回了他体内。随着两位大护法归位，李长安低头一看，胸口的堂单虚影彻底变了样。
原本那些有些模糊的名字，现在一个个都亮得刺眼，像是用金粉重新描过一遍。尤其是正中央那“掌堂大参”四个字，以前看着总是虚乎乎的，现在每一笔都清晰到了极点，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厚重感。
“这就是……真的接了位了？”
李长安心里嘀咕了一句，感觉像是做了场梦。
但周围那些虚影的态度可没给他做梦的时间。
最开始是角落里几个模糊的影子，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李掌堂……”
紧接着，第二排几个穿着官服的老太爷也微微欠身，点了点头：“李公子。”
“李爷。”
“掌堂大参。”
称呼从最开始杂乱不一，慢慢变得整齐起来。到最后，无数道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大殿里回荡成一句整齐的称呼——
“掌堂大参。”
李长安感觉耳膜都在震动。这帮老东西，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一个个想要吃人，现在认起新主子来，那叫一个顺溜。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李长安摆了摆手，觉得这场面有点尴尬。他不是那种喜欢端着的人，尤其是面对这一帮子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老妖怪。
“既然认了，以后就按规矩办事。谁家要是有了难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我李长安能帮就帮一把。但谁要是想骑在我头上拉屎……”
他冷笑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铁剑，“这把剑虽然不快，但削个脑袋还是没问题的。”
四周一阵轻笑，气氛居然诡异地轻松了下来。
黑老母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缓缓从那个高高的石座上站了起来。
这一站，李长安才发现，这老妪的个子其实并不高，甚至有点佝偻。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那身黑衣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所有虚影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万仙殿的定海神针。
黑老母走到李长安面前，停住了。
她只到李长安的下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这小子的魂魄给看穿。
李长安没躲，也没退，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把手伸出来。”
黑老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李长安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伸出了左手。那根红绳还系在手腕上，经过这几番折腾，红绳的颜色已经没那么鲜艳了，看着有些发旧。
黑老母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那红绳上轻轻按了一下。
指尖触碰红绳的一瞬间，李长安只觉得手腕子一凉。
“你奶奶李秀兰，当年也戴着这根绳子进来过。”
黑老母的声音像是叹息，“她是个烈性子，比你这还要倔。她走的时候，这绳子断了一截，留了一半在这儿。”
李长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就要开口询问。
黑老母却没给他机会。她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李长安，一步一步往回走。
“你想知道另一半在哪儿吗？”
她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深意。
“去门后面找吧。都在门后面。”
她没回头，也没停步，重新坐回了那个高高的石座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再不言语。
李长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原本只是觉得这是奶奶的遗物，是个念想。现在看来，这玩意儿背后藏的事儿，比他想的还要深。
“一半在这儿，一半在门后……”
李长安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殿尽头，那里有一道黑漆漆的洞口，应该是通往更深处的路。
“吱。”
怀里里的黄小满这时候才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领，“那个……掌堂大参，咱是不是该走了？这地方阴气太重，老娘这身子骨受不住。”
李长安回过神，笑了笑，伸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
“走。”
他转过身，对着四周那些还在盯着他的虚影随意拱了拱手，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黑洞口走去。
刚走到洞口边，他忽然停住了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刚才黑老母按过的地方，此刻正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黑气，正顺着红绳的纹路，慢慢地往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