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亮着的金光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
刚才还挤满整个岩壁的虚影，这会儿就像是散场的老戏台，一个个隐没在黑暗里。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风声在洞里回荡。
“行了，都滚蛋吧，没人看戏了。”
黄小满从李长安怀里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四周，小声嘀咕了一句，算是找回了点场子。
李长安没搭理它，他正盯着正北方向那面原本封闭的岩壁。
随着万仙散去，那面岩壁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没有机关转动的嘈杂，倒像是两块巨大的岩石在互相摩擦，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岩壁正中间，缓缓裂开了一道缝。
这缝可比鹰愁崖那个只能塞进个脑袋的小口子大多了，看着能容下两个人并排走。
那一瞬间，一股久违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不是里世界那种发霉的土腥味，也不是古兽身上那种恶臭。
那是股子暖洋洋的气息，像是冬天大中午晒在院子里的棉被，还带着点淡淡的皂角味。
李长安鼻子一酸，这味道太熟了。
小时候他睡懒觉不肯起，就是这股味道把他给熏醒的——那是母亲晒了一上午的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那扇门？”
李长安握紧了手里的铁剑，喉咙有些发干。
“你奶奶走进去之后，从里面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身后忽然传来黑老母的声音。这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威严，反而透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像是个把故事讲了太多次的老人。
李长安回过头。
黑老母还站在那个高高的石座前，没动地方。她那双枯树皮似的手拄着拐杖，身形显得更加佝偻了。
“她不是力气大。”
黑老母盯着那道门缝，眼神空洞，“她是把半条命都填进去了，才卡住了那个机关，让门没彻底关上。不然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进去的？连个缝都没有，神仙也钻不进去。”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你父亲进去了，他是去找人的，不是去送命的，所以那条缝还在。”
黑老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再后来，你母亲也进去了。那缝就更大了点。这李家三代人，就像是愚公移山似的，一人填进去一点东西，硬是给后人撑出了这么一条路。”
“三代人……”
李长安喃喃了一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怪不得爷爷宁可折寿也要分气运给自己，怪不得父亲那封信里写得那么决绝。
这哪是守门，这分明是用命在填井。
“去吧。”
黑老母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我的话说完了。你是要把这门彻底推开，还是也像他们一样填在里头，那是你自己的事。”
李长安没再废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道裂开的石壁，大步走了过去。
越靠近那道缝，那种暖意就越明显。那种灰白色的冷光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暖黄色的光晕。
他站在门前，伸出手，掌心贴在粗糙的青石门板上。
“嗡——”
手掌刚碰上去，那门板就是一震。
没有想象中那种死沉死沉的阻力。李长安猛地一用力，这扇可能几百年没动过的石门，居然顺滑地向里退去。
“吱——轰——”
沉重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通道里炸响。
门开了。
大概有一掌宽的缝隙变成了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大口子。
一阵暖风从里面涌出来，吹得李长安额头上的汗都干透了。他顾不上多想，把铁剑往背后一别，侧着身子就挤了进去。
门后的光有点刺眼，不像是阳光那么烈，也不像是灯光那么假，倒像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光雾。
李长安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什么深不见底的深渊，也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
眼前是一片有些模糊的空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东西。
而在那层光雾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裳，袖口卷着，裤脚用那种老式的黑布带子扎着。头发用根看起来像是木头的旧簪子挽在脑后，有些松散，还有几缕发丝垂在耳边。
这一次，不是背影。
她是正对着李长安的。
那张脸大半都隐在那层柔和的暖光里，看不真切五官，但那个站姿，那个微微有些前倾的肩膀，还有那只习惯性在衣角上摩挲的手……
“妈……”
李长安喊了一声，嗓子像是被谁掐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根本不需要猜。
那股子血脉里的熟悉感，让他连呼吸都快忘了。
那个女人似乎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隔着那层光雾，看着李长安。
“长安。”
她的声音很轻，和梦里听见的一样，但这回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了很久没说话，嗓音有些哑，又带着点让人心颤的温柔。
“你长大了。”
就这一句，李长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咬着牙，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往前迈了一大步，想伸手去抓那个人的手。
“妈，我接你回家。爷还在外面等着呢，他快撑不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都要碰到那层光雾了。
那个女人，他的母亲，忽然把手抬了起来。
她没去接李长安的手，而是把手掌竖起来，隔着大概半尺的距离，硬生生停在了李长安面前。
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别进来。”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长安愣住了，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妈？你干啥？咱走啊，门都开了。”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把手又往前送了一点，送到了那层暖黄色的光晕最边缘。
“看着。”
她说。
李长安下意识地看过去。
那一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层光落在母亲的手上，没有丝毫阻碍——光束直接穿透了她的手掌，从手背透过来，照在李长安脸上。
那是一双半透明的手。
像是一块没化开的冰，又像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模特，光线能毫无阻碍地穿过去，把原本该是血肉的地方映成一片虚无的亮色。
“我已经不是人了。”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长安，别进来。这门后面……不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