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就悬在半空,半透明的,像是一块还没化开的薄冰。
光线从那手掌后面透过来,打在李长安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只有那种惨白惨白的凉意。
李长安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眼眶子发酸,但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死死盯着那只手,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妈,你这是啥意思?”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哑得厉害,“啥叫不是人了?啥叫回不去了?你看看我,我是长安,我是你儿子,我进来了,门也开了,咱回家不行吗?”
母亲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光,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长安,你听我说。”
她没动,声音稳得让人心慌,“这扇门后面,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这道缝,是一道口子。”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指了指脚底下。
李长安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她脚下的地面根本不是土,也不是石头,而是一团在那儿旋转的、发黑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个漩涡,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渗着黑气。
“这叫‘空’。”
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这裂缝会不停地往外渗东西。不是风,不是水,是混沌。这玩意儿要是漏出去,碰到啥啥就没,碰到人人就化,碰到地地就裂。它能一点一点把人间所有的东西都给吃干抹净。”
李长安心里猛地一沉。
“我用我自己,填了这个缺口。”
母亲抬起头,看着李长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啥,“我的魂魄和这裂缝融在一块儿了。我现在就是那个塞子,堵住瓶口的那个木塞子。我在,这缝就漏不了气;我要是走了,这天就塌了。”
“塞子……”
李长安喃喃了一句,看着母亲那半透明的身躯,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疼得喘不上气。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
母亲摇摇头,那根旧簪子在发间微微晃动,“时间在这儿没意义。我的魂和缝融在一起,我都快分不清哪一块是我,哪一块是这石头缝了。”
她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窝。
那里头有一团极淡的暖光,像是一点快熄灭的火星子。
“我把最后一缕‘人的记忆’锁在这儿了。因为我想着,万一哪天你能来,我得知道你是谁,我得能喊出你的名字。”
母亲苦笑了一下,脸上那层柔和的光有些闪烁,“但这玩意儿撑不了太久,它在变淡。再过些日子,我就真的只是个塞子了,连你是谁都忘了。”
“我不信!”
李长安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铁剑在背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妈,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爷在外面把命都续上了,就为了让我进来带你走。你要是成了塞子,那咱就把这缝给补上,把你换出来!”
他伸手就要去抓母亲的手腕。
“别动!”
母亲的语调第一次变了,透着股凌厉的冷意。她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散掉。
“长安,你别犯浑。”
她盯着李长安,“你拉我出去,这缝就开了。里头的‘空’泄出去,你身后那些人,你爷,还有那帮跟着你的仙家,全得没。你是想救我,还是想害了所有人?”
李长安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头哆嗦着,怎么也伸不出去。
“那……那我爹呢?”
他梗着脖子,眼红得像只困兽,“既然你在这儿堵着,那我爹去哪了?那个笔记是你俩一块儿留下的,他总不能也变成塞子了吧?”
母亲的眼神动了动。
她把目光投向了这片光雾的最深处。
在那团让人眼晕的混沌后面,是一片更浓的黑。
“他也进来了。”
母亲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当初他非要进来找我,想硬生生把我拽出去。但他拽不动,我也死活不答应。后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子无力,“后来他不死心,非要往更深处走,想找到这裂缝的源头,想看能不能从根子上把这玩意儿给补了。”
“然后呢?”李长安追问。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母亲低下头,“但我还能感觉到他。很微弱,像是被卷进了更深的地方,离我很远,断断续续的。他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回不来了。”
李长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在堵枪眼,一个在深渊里飘着。
这就是李家两代人的下场?
“妈。”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想嚎的冲动硬生生压回肚子里。他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带你出去。”
他再次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我不信这个邪。什么混沌,什么空,那是你们那个年代的规矩。现在不一样了。”
“长安!”
母亲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别胡闹。你有多大本事我不知道?你那点道行,在这裂缝面前连个泡都冒不起来。你进来容易,想出去,除非把命填这儿。”
“那就填这儿。”
李长安梗着脖子,盯着母亲的眼睛,“李家的人,就没有怕死的。爷能把寿数给我,我能把命给你,这都一样。”
“你……”
母亲看着他那张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倔脸,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无奈。
“傻孩子。”
她叹了口气,半透明的脸上微微侧了一下,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长大了,比我想象的还要高,还要壮。要是能看着你娶媳妇,抱孙子,该多好。”
李长安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门缝前,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周围那层暖黄色的光雾在微微流动,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
大概有一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在这片没有时间的地方,等待显得格外漫长。
李长安忽然动了。
他没再往前冲,也没再伸手。
他把腰里的铁剑抽了出来,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石缝半尺。
“妈,我问你个事儿。”
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像是一滩死水,“如果你在这儿当塞子,我爹在更深处迷路了,那这道门从里面堵上就行了对吧?”
母亲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你要干什么?”
“我是说,只要有人在这儿顶着,缝就不开,对吧?”
李长安抬起头,眼神狠厉,“既然都是填命,那就换一换。”
他把胸口的堂单一拉,那层金光再次亮了起来,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进来——你出去。”
李长安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踩进了那层光雾的边缘,“我留在这儿当这个塞子。你趁现在还能动,赶紧滚出去。回去给爷磕个头,告诉他李家这茬事儿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