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像是把自个儿的命往桌子上一摔,赌局这就开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层原本还有些排斥的暖光,在他撞上去的一瞬间,居然像水波一样散开了。他那一身金灿灿的功德光,在这片半明半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看,我能进来。”
李长安咬着牙,眼珠子发红,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女人,“妈,你也别跟我扯什么大道理。李家的人,命硬。这塞子谁都能当,不差我这一个。你趁现在还能走,赶紧出去,爷还在外面撑着那一口气呢。”
他伸出手,想再去拉母亲的袖子。
但这一次,母亲没动。
她甚至连手都没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惊喜,反倒满是沉甸甸的无奈。
“长安,你当这是买菜呢?还能讨价还价?”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这道门的规矩,是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就定下的。这裂缝吃人,但也讲理——一人换一人。”
她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了指李长安脚下的地。
“你进来了,这门里的空缺就补上了,我自然能走。但这仅仅是‘空缺’补上了。门缝还在,还得有人守着不让它合上。”
母亲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把刀子刮过李长安的脸,“你进来换我,行。但你进来之后,你就要留在这儿。你的仙家怎么办?你身后那帮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办?还有你爷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要是知道你是用这种法子把他儿媳妇换出去,你觉得他能安心咽下那口气?他那是想让你把人带走,不是让你把命填上。”
李长安僵住了。
他脑子里那股子热血稍微退了点,现实像冷水一样浇了下来。
“那……那就没别的招了?”
李长安梗着脖子,指了指身后的堂单,“我有这玩意儿,我有功德,我有金光。我同时堵住两个人行不行?我先进来守住,然后想办法把我爹也找到,三个人一块儿……”
“别做梦了。”
母亲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残忍的清醒,“没有‘同时’这种事。门只认一个人。而且,你进来之后,你不是坐那儿看大门就完了。”
她指了指自己那半透明的胸口。
“这裂缝下面是‘空’。它会吃掉你的感知,吃掉你的记忆,最后把你的魂魄磨成一层膜,贴在这石头缝上。你连自己是谁都会慢慢忘掉,你连我是谁、你爹是谁都不会记得。到时候,你就是一个会喘气的石头。”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扛得住两个魂?”
李长安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身后,那扇石门外面,是黑漆漆的万仙殿,是等着他消息的黑老母,是那一帮子才刚刚认了他这个“掌堂”的野仙。
再远点,是李家庄,是那个躺在炕上苟延残喘、把最后一口气吊着等他回去的老头子。
而门里面,是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亲娘,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胡同里迷失了的老爹。
一边是活着的人,一边是在乎的人。
这道门,把他的心劈成了两半。
“怎么选都是个死局。”
李长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妈,你这哪是让我来救人,你是让我来做一道送命题啊。”
“这就是命。”
母亲淡淡地说,半透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悲喜,“我当年选了留下,是因为我觉得值得。你爹选了去找源头,是因为他觉得还有希望。长安,有些事,不是你硬气就能扛过去的。”
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那种压抑的沉默,比刚才那股子风还要让人喘不上气。
过了好一会儿。
李长安胸口那团堂单的虚影里,忽然亮起一道青光。
胡天罡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老狐狸平时嘴损,喜欢拿话挤兑人,但这会儿,他的声音却少有的沉重。
“长安。”
胡天罡没现身,只是声音在李长安耳边响着,“如果你真选择进去替你娘,我们没二话,陪你走到头就是了。常家那丫头是个死心眼,我也不是那种临阵脱逃的货。但这堂单一旦断了人根,我们撑不了多久就会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母亲守在这儿,不是为了让你替她。她是希望你能走出去,做一个不用守门的人。她把路铺到这儿,是想让你把这天捅破,而不是让你把自个儿填进坑里。”
李长安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用守门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依旧站在那团光雾里,半张脸被光晕模糊了轮廓,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直勾勾地看着他。
“长安,你是个好孩子。”
她轻声说道,像是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调子,“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担当。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完的。这世上的苦难,也不是非要你一个人去吃。”
“回去吧。”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带着你的人,去做你该做的事。别让我觉得,我这几十年的苦是白吃了。”
李长安没动。
他站在原地,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
回去?
怎么回?
空着手回,告诉他爷“妈变成了塞子,爹找不到了,我两手空空回来了”?
他做不到。
“我不信这邪。”
李长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吓人。
他没再往前冲,也没再提换人的事。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腰里的铁剑拔了出来,反手插在地上。
“我不选。”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母亲,看向那片混沌深处的黑暗,“既然这玩意儿是个死局,那我就把这局给破了。一人换一人是吧?那我就找个不是人的东西来填这个坑。”
他一边说,一边用视线在那扇巨大的石门上来回扫视。
这门既然能开能合,既然有缝隙,那就一定有机关,有阵眼,有能下脚的地方。
他不能光听人摆布。
李长安退后两步,眯着眼睛,把整道门、整面石壁、还有那个裂缝的走向全收进眼底。
他在找。
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门缝底下的那道青石门槛上,除了他和母亲进出的脚印之外,还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缝。
那裂缝不像是自然生成的纹路,倒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出来的。
那道细缝从门槛正中间开始,一直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了石壁底部,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试图从里面把门槛给撬开,但没撬动,只留下了这么一道疤。
李长安心里一动。
他几步窜过去,蹲下身子。
“妈。”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那条细缝摸过去,触感粗糙,带着点常年累月被风化的冰凉,“这道门槛……是谁从里面凿过的?”
他抬起头,盯着母亲,“咱们家的人不会干这种破坏阵脚的事。这是有人想从里面把门顶开,没顶动,才留下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