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没二话,直接盘腿坐在了那冰凉的门槛前。
这地方没垫子,石头硬得跟铁板一样,咯得他膝盖骨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这会儿要是姿势不对,那可是要命的事儿。
他把怀里的堂单扯了出来,哗啦一下铺在膝盖头儿上。那兽皮现在的颜色已经不是那种暗沉的旧黄了,而是透着股子鲜亮的金气,尤其是正中间那“掌堂大印”四个字,红得像刚凝固的血印子。
“行不行,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李长安嘟囔了一句,咬了咬牙关。
他左手死死按在门槛上那堆嵌进去的玩意儿上——水灵珠、兽骨、青石片,还有那截木炭,这会儿已经被那根红绳勒得死死的,跟石头缝长在了一块儿。
右手掌心往下,猛地压在了堂单中央的大印上。
“给我开!”
他在心里吼了一声,连带着胸口那团功德金光,像拉闸放水一样,顺着胳膊肘猛地往门槛底下的细缝里灌去。
这一瞬间,李长安只觉得左胳膊像是插进了滚油锅里,那股子灼烧感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疼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唔……”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咬得牙关咯吱作响。
这哪是引气,这是在拿肉身当导线。
但这一下,确实管用了。
“轰隆隆——”
脚底下的地面忽然开始颤悠。
这震动不是那种要塌方的剧烈,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低频嗡鸣。像是一头在地下沉睡了千年的老巨兽,翻了个身,打了个呼噜。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野仙岭的山根底下,顺着岩脉,一路像波浪似的卷了过来。
李长安闭着眼,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埋藏在深山地底下的暗河在流动,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树根须在吸水,那些被压在石头缝里的地气,全被这一道金光给勾连了起来。
它们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龙,疯狂地朝着这扇门、朝着他按着的那道门槛汇聚而来。
“呼——”
门缝里原本那种阴森森的吸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喷薄而出的厚重气息。
那气息带着土腥味,带着草木腐烂后的那种烂木头味,甚至还有点深山里特有的潮湿劲儿。
这就是野仙岭的“味儿”。
这股味道一冲进来,原本那个只有“空”和“无”的裂缝,瞬间就被填满了。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
“成了?”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面前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呼。
那是母亲的声音。
李长安赶紧抬头看去。
只见站在门里的母亲,身上那层半透明的光雾正在像退潮一样散去。
她原本灰白灰白的脸色,这会儿居然透出了点活人的肉色。那种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的模糊感也没了,脸上的轮廓变得清晰锐利,连眼角那道浅浅的鱼尾纹都看真切了。
母亲有些发愣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试探着把大拇指往食指上弯了一下。
“啪嗒”。
指肚碰在了一起,不再是穿过去,而是实实在在的触感。
“长安……”
母亲的声音不再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带着点颤抖,“我感觉到山了。我脚下踩的不是空的了,是土。”
李长安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嘴角终于咧开了一个缝。
“那是,这野仙岭多少年的老底子,够劲儿。”
他把按在门槛上的左手收回来,甩了甩腕子,那上面红了一大片,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他低头看向门槛。
那道原本细细的黑缝,这会儿已经完全变了样。
颜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黑,而是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晕,跟他胸口的功德金光一模一样。那光晕在石缝里流动,像是里面有金水在流淌。
门缝里的风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割脸的冷风,吹出来的是一股子暖意,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堂单上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发热,那股子连接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现在不用睁眼,都能感觉到身后万仙殿里每一尊虚影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外面树林子里哪棵树上的叶子落了。
这就是“同化”。
他这会儿就是这座山的魂,这座山的眼睛。
“妈,你先别动。”
李长安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这会儿山气刚灌进去,还得稳一稳。你这身子骨刚有点起色,别再给吹散了。”
母亲点了点头,没乱动。
她看着李长安,眼神里全是那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这孩子,总是能干出些让人想不到的事儿。”
她轻声说道,“你爹要是看见,估计得拿烟袋锅子敲你的头——但这回,他肯定也会说,干得好。”
李长安咧嘴一笑:“那咱就把老头子找出来,让他亲自敲。”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全身的骨头缝都在咔咔作响,像是刚干完一场重体力活,但那种虚弱感很快就被一种充实的力量感代替了。
这力量不是他自己的,是这座大山借给他的。
“这扇门现在算是‘关’上了?”
李长安看着那道暗金色的裂缝,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不是关上。”
母亲摇摇头,神色比刚才凝重了一些,“是镇住了。那东西还在,只是出不来了。被山气裹着,像是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缝深处那片浓重的黑暗。
“但这也意味着,你把自己拴在这儿了。”
母亲看着李长安,“长安,山若毁,人先亡。这以后,你就是这座山的‘阵眼’。”
“得嘞,反正我也没想去别处。”
李长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守着自家门口,总比去外面风里来雨里去强。再说了,这买卖划算,一座山换一个妈,我有啥亏的。”
母亲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就在这时候。
“咔吱——”
一声极轻的脆响,忽然从门后最深处的黑暗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怪,不像是石头碰撞,倒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硬壳在摩擦。
李长安耳朵尖,瞬间就捕捉到了。他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个干净,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把那把铁剑给抽了出来。
“啥动静?”
他压低了声音,剑尖斜指着地面,眼神锐利地盯着那片黑。
母亲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把视线投向了那片连李长安的感知都探不到底的黑暗里。
过了几秒钟,她才转过脸来,脸色比刚才紧绷了不少。
“深处有东西被惊动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这一下连上了山,震动太大。里面的东西……它也感知到你了。”
李长安哼了一声,把铁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惊动就惊动呗。”
他把左脚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像只护食的狼狗,“正好,我还愁找不到我爹呢。既然里头的东西想出来见见世面,那就让它知道——这座山,现在姓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