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金色的裂缝刚稳定下来没半分钟,里头的暖光忽然就不对了劲。
原本那光像是静止的湖水,稳稳当当铺在那儿。但这会儿,那水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搅浑了,光晕开始忽左忽右地晃荡,连带着周围的石壁都映出了一层惨淡的灰影。
“不对劲。”
李长安眼皮一跳,握着铁剑的手紧了紧。
话音还没落地,门缝深处那一团浓重的黑暗里,忽然涌出来一股子灰黑色的东西。
这玩意儿不像是什么野兽,也没个固定的形状,倒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扩散。它贴着地面,沿着门缝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
它经过的地方,原本泛着暖光的石板瞬间变得灰败,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那种带着泥土味的山气,碰到这灰黑色的东西,像是雪花掉进了开水里,嗤啦一声就没了影。
“这是啥玩意儿?”
李长安皱着眉,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团灰黑色的东西似乎是有意识的,它没理会站在一边的李长安,而是直直地冲着门槛上那四样东西飘了过去——水灵珠、兽骨、青石片,还有那截木炭,这会儿正被红绳死死勒在石缝里,那是李长安跟这座山连接的“扣子”。
“冲着销子来的”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是要断他的根。
他想都没想,左手猛地探了出去,想要把那团灰黑的东西给挡回去。
“别动!”
母亲的声音忽然尖利地响了起来。
但晚了。
李长安的手掌刚触到那团灰黑色的边缘,甚至还没觉得碰到了实体,就只是一股子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扎进了血管。
“嗡——”
整条左臂瞬间一麻。
那种麻不是手被压久了的酥麻,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失去知觉的感觉。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像是被擦掉了一块颜色,变得有些透明,连骨头节都快看不清了。
那只手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存在”这个概念。
“嘶——”
李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一歪,差点没跪下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只半透明的手猛地伸过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一股子暖意硬生生把他往回拽了一大步。
是母亲。
她这会儿那张刚凝实了一点的脸上全是冷汗,半实半虚的手掌覆在李长安的手背上,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他。
“别碰它。”
母亲语速极快,声音发颤,“这东西是‘空’的触角,它会吃掉你的‘存在’。你要是被它沾上,你这个人就没了,连鬼都做不成,就是一片虚无。”
李长安甩了甩胳膊,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在往上蔓延,但他顾不上疼,因为那团灰黑的东西已经漫过了门槛,像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正要把那四样东西给吞进去。
“那也不能让它把我的销子给拔了!”
李长安咬着牙,就要再去拿铁剑。
“退后。”
母亲忽然松开了李长安的手。
她没等李长安反应过来,整个人直接挡在了门缝前头。
她张开双臂,把那扇门挡得严严实实。她胸口那一团暖光,像是被点着的灯芯,猛地往外炸开。
那光带着一股子温柔却坚韧的劲头,像是一堵墙,硬生生顶住了那团涌上来的灰黑。
“嗡——”
两种看不见的东西撞在了一起,没有声音,但李长安觉得耳膜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下,疼得脑仁都在跳。
母亲原本已经凝实了不少的身体,这会儿在那团灰黑的冲击下,又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明明灭灭。
“妈!”
李长安吼了一声,看着母亲那摇摇欲坠的身子,眼珠子都红了。
他没再废话,猛地把胸口的堂单扯了出来。
“老胡,常家丫头,别装死了!给爷顶住!”
他一声怒吼,单手托着堂单,猛地往前一步,把堂单底下的掌堂大印对着那团灰黑狠狠拍了过去。
“砰!”
掌堂大印上红光炸裂,那股子从野仙岭汇聚来的地气,还有李长安一身功德金光,这会儿全顺着大印喷了出去。
金光、红光,跟母亲身上的暖光瞬间合在了一处。
两股光像是两条汇流的河,轰然撞上了那团灰黑色的虚无。
“滋滋滋——”
像是滚油泼进了冰水里,那团灰黑的东西终于有了反应。它剧烈地翻滚起来,发出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听得人牙根发酸。
紧接着,它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滚回去!”
李长安趁热打铁,手腕一抖,铁剑带着风声,“当”的一声砍在门槛边上,借着这股子气势,硬是把那团灰影给逼回了门缝深处。
那团灰黑的东西在黑暗里盘旋了两圈,似乎有些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慢慢隐没在了那片混沌的黑暗里。
门缝里的风重新变回了带着泥土味的暖风。
李长安这会儿才感觉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玩意儿比那帮石兽难伺候多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过去。
母亲正靠在门框上,半透明的身体比刚才又淡了一层,那种刚有的肉色又退回去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一张薄纸片。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
“你反应倒是快。”
母亲看着李长安,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你爹当年看到这东西第一次涌出来的时候,愣是盯着看了三秒没动弹。还是我把他一脚踹开的。”
李长安咧嘴笑了笑,伸手去扶她。
这回,他的手真的碰到了母亲的胳膊。
虽然还是那种半虚半实的感觉,像是摸在一团温热的棉花上,但至少有了些许重量。母亲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影子,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能站稳不?”李长安问了一句。
“能。”
母亲点了点头,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四样东西,红绳还在,暗金色的光晕也还在,只是比刚才黯淡了那么一层。
“长安,刚才那一下,只是个试探。”
母亲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深邃的门缝,声音压得很低,“深处那个东西……它知道你了。它以后会盯着你。只要这扇门还在,只要你这根‘栓’还在,它就会想方设法地把你拔了。”
李长安听了这话,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铁剑“锵”的一声插在了门槛旁边的石头缝里。
那把剑身上还沾着刚才战斗留下的寒气,剑柄在风中微微颤动。
李长安对着那片黑漆漆的门缝深处,冷笑了一声:
“那就让它盯着。”
他拍了拍胸口,“反正我这人胆子小,晚上睡觉要是没人看着还睡不踏实。它要是乐意当这个看门狗,我正好省心。”
母亲看着他那一副混不吝的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就在这时,李长安忽然眉头一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门槛上的左手。
刚才被那灰黑东西碰过的地方,那层被“吃掉”的颜色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在那片惨白的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极小的黑点,像是一颗针尖大小的痣,正隐隐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