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站在门槛外面的灰沙地上,往前迈了一步,两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李长安看着她的背影,只见她像是一根被拉直的风筝线,身子微微前倾,却怎么也迈不动那条腿了。
“这就到头了?”
李长安问了一句,把手里的铁剑往地上一杵。
母亲回过身,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有一根极淡的暖光细线,直直地连着门缝里的黑暗,像是脐带一样,输送着养料,也锁住了自由。
“三丈。”
母亲声音里带着点苦笑,“我能出来,是因为你用山气接住了这边的口子。但我还是这门里的东西,走不远。”
“那也比我来之前强。”
李长安走上前,围着她转了一圈,眼神往那根光线上瞟,“至少能见着日头。等以后咱把那头彻底摆平了,这线自然就断了。”
母亲没接茬,只是静静地看着门缝里头。
“你爹还在里面。”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能感觉得到吗?”
李长安听了,没马上回话。他慢慢闭上眼,把刚才那种和山合二为一的感觉重新找了回来。
脚底下的地气顺着脚后跟往上爬,那种奇妙的触感像是一张大网,往门缝深处延伸。
黑暗里,混沌、虚无,还有那股子让人牙酸的阴冷。
但在那团最浓的黑里,确实有个东西。
那是个人的形状,却被乱七八糟的黑线缠绕着,像是被困在蛛网里的虫子。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若不是李长安现在是“山魂”,根本发现不了。
“在。”
李长安睁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是被缠住了。那玩意儿……那是裂缝的核心在吃他。”
“吃倒不至于。”
母亲脸色白了几分,“他当初为了找源头,把自个儿的魂散了,藏在混沌里。现在那团核心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不肯撒手。”
李长安冷哼一声:“那是它没见过更横的。”
他走到门槛边上,没再犹豫,伸出右手,掌心对着门缝深处。
“老胡,护着点场子。我要是站不稳,扶我一把。”
“得嘞,您尽管折腾。”
胡天罡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要是实在拉不动,就赶紧撒手,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去你的吧。”
李长安骂了一句,猛地催动胸口的功德金光。
那金光像是融化的金汁,顺着手臂流到指尖,然后像一根极细的游丝,颤颤巍巍地探进了门缝里的黑暗。
这感觉就像是拿鱼竿在深海里钓鱼。
看不见钩子在哪,只能凭手感。
李长安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根金色的细丝在黑暗里摸索、穿行,避开了那些灰黑色的虚无触角,直奔最深处那团微弱的人影。
“抓住了。”
李长安心里一动,指尖猛地一颤。
那头确实有个东西,沉甸甸的,不像是个魂,倒像是一块顽固的石头。而且那东西还在拼命往下沉,似乎不想出来。
“给我起!”
李长安咬着后槽牙,脚底下用力一跺,把地气借了过来。
“呼——”
门缝里的暖光忽然像水一样波动起来。
那根金色的细丝绷得笔直,从深处带起了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一开始只是个模糊的轮廓,随着李长安一点点往回拉,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被暖光一照,慢慢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团灰白色的虚影。
它飘得很慢,像是没了重量的烟,身形看着有些佝偻,没有脚,下摆是一团散开的雾气。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这团虚影没有五官。
脸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个模糊的鼻子轮廓,眼窝那里是两个深坑,嘴巴那儿是一道缝。
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还有那只微微弯曲的右手——那是常年拿烟袋锅子压出来的习惯。
李长安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这哪是什么虚影,这是把魂魄磨碎了又拼起来的样子。
“爸……”
李长安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喊了一声。
那团灰白色的虚影飘到门缝内侧,停住了。它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无论李长安怎么拽那根金线,它都卡在那儿,死活过不来。
母亲这时候走了过来。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回去。她伸出手,那只半实半虚的手掌,颤颤巍巍地贴在了那团虚影的“脸”上。
“老李。”
母亲轻声喊了一句。
那团虚影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没五官,但李长安分明感觉到,那两个深坑一样的眼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虚影抬起那只模糊的右手,想要去碰母亲的手,但指尖刚碰到母亲掌心的光,就停住了。
像是不敢碰。
又像是怕一碰,这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魂就散了。
“他为什么出不来?”
李长安手里还拽着那根金线,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虚影,“线我已经挂上了,劲儿也使了,怎么就卡在那儿?”
母亲的手还没收回来,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他的魂和裂缝核心搅在一起太久了。”
她看着那团虚影,眼里全是心疼,“你把他拉回来,只是拉回了大部分。但还有一小部分,大概是脚后跟那么大一块,死死地长在裂缝核心上。那东西不肯松口,他就像是个挂着钩子的鱼,只能在水面上扑腾,上不了岸。”
“要把那一部分解掉,才能让他彻底回来。”
李长安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裂缝核心是个啥玩意儿?还在里头?”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慢慢收回手,转头看向门缝最深处那片连光线都照不进去的黑暗。
“那不是个东西。”
她声音有些抖,“那是‘空’的心眼儿。它没形没状,但它认得生人的味儿。你爹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它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眼睛’。它借着他的眼看人间,也借着他的魂压着里面的躁动。”
母亲转头看向李长安,那眼神里带着股子前所未有的凝重。
“长安,你要想把你爹彻底带出来,就得把那个‘心眼儿’给剜出来。”
“但是……”
她顿了顿,没把后半截话说完。
李长安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咧嘴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根金线猛地往胳膊上缠了一圈,死死扣住。
“剜出来就剜出来呗。”
他抬起头,看着那团灰白色的虚影,“妈,你往后稍一步。这钩子挂得深,我得拿把更硬的家伙事儿来。”
说完,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立在一旁的铁剑,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大地。
“既然山即我身,那这座山有多重,我这钩子就有多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