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这话刚落地，手里的那根金线猛地一沉。
像是钓鱼钓到了底下的烂木头，纹丝不动，还反手往泥里拽了一把。
“它不撒手。”
李长安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肉，额头上青筋直跳，“这玩意儿还真是认准了我爹这只眼珠子了。”
他脚下用力，鞋底死死扣着地面的石缝，把那股子从野仙岭地底抽上来的山气，像推磨一样往胳膊上运。
“起！”
“嗡——”
门缝里那团灰白色的轮廓——他爹的残魂，被这股子蛮力拽得往前平移了一尺。
但也就是这一尺，像是捅了马蜂窝。
门缝深处那种一直压着的、让人心慌的寂静，忽然炸了。
“呼——”
一股子灰黑色的浪潮，不是从底下涌上来的，而是像张大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它没去管那个灰白色的轮廓，而是顺着李长安手里那根金线，像条顺着绳索往上爬的毒蛇，飞快地窜了过来。
“妈的，这玩意儿长了脑子！”
胡天罡的声音猛地在李长安耳边炸响，“长安，松手！它要顺着线爬到你身上来！”
李长安哪能不知道厉害。
那灰黑色的东西刚碰到金线，李长安就感觉到指尖一凉，紧接着就是一种要把人骨髓都吸干的空虚感。
“松手？松手我爹就没了！”
李长安没松手，反而猛地把手腕一转，把那根金线在手掌上缠了两圈，死死扣住。
“想咬我？你也得有一副好牙口！”
他膝盖一弯，单腿跪地，左手掌心猛地拍在门槛正中央那四样东西上。
“给我镇！”
手掌刚拍上去，一股子巨大的反震力就顺着胳膊骨传了回来。
“轰！”
整面青石壁剧烈震颤，门缝里涌出的强风把李长安的头发吹得根根倒竖。母亲站在旁边，伸手想要去挡那股风，但她的身子刚凝实一半，被这股带着“空”字的阴风一吹，身形晃了晃，差点散了。
“别动！”
李长安吼了一声，眼睛通红，“你这时候散了，我这一通忙活就白干了！”
母亲咬着牙，硬生生稳住了身形，但眼神里全是焦急：“长安，那是核心的反扑！它不想让你把他带走！”
“它想不想，关我屁事！”
李长安这时候满嘴粗话，也没了平时那种半吊子文人的调调。
他只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开始晃动。
这种晃动不是局部的，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从野仙岭的山根底下传来的。那是一种闷雷一样的低响，像是山体内部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着李长安胸口那道和山连接的“线”，都被人狠狠拽了一把，扯得心口生疼。
“它在撞山！”
黄小满蹲在石阶口，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全身的毛都炸开了，“这老东西在撞你的老窝！它想把地气撞散了，让你这根线断开！”
李长安没吭声，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连接在断裂。
就像是一根紧绷的皮筋被人用指甲掐着，一点一点往下抠。
“我看谁敢断！”
李长安低吼一声，猛地把胸口那块堂单扯了出来，掌心对着门槛正中央的青石片。
“掌堂大印，给我印下去！”
“砰！”
这一声不是石头撞石头，像是烙铁烫进了生肉里。
金光在那一瞬间爆开，把门槛周围灰蒙蒙的雾气全部冲散。
那股顺着金线爬上来的灰黑色，被这股子带着香火味和地气的金光一燎，像是被烫着的鼻涕虫，嗤啦一声缩了回去。
但这还没完。
李长安低头一看，门槛上那四样嵌进去的东西，这会儿正在微微颤动。
灰黑色的东西进不来，开始顺着石缝的微隙往外渗。
那是一种极其恶心的画面——像是黑色的墨水顺着石头的纹理在往上爬，每一道细纹里都渗着那股子虚无的冷气。
“它想从门槛底下渗出来！”
黄小满尖声叫道，“那四样东西挡着，它在找缝隙！”
“找缝隙？”
李长安喘着粗气，左手掌心死死压着那四样东西，掌心的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爷就在这儿，缝隙在哪儿？爷给它堵上！”
他调动全身的功德金光，顺着手臂灌入门槛。
金光像是一层胶水，把那些渗出来的灰黑硬生生逼回了门缝里。
“缩回去！”
李长安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门缝深处，“给老子缩回去！”
僵持了大概十几秒。
门缝里的风忽然停了。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退潮一样，迅速缩回了黑暗深处。
李长安感觉到手里的那股子对抗力消失了。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浑身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这玩意儿比那帮老仙家难缠多了”
他甩了甩左手，掌心黑乎乎的一片，那是被灼出的焦黑印子，还在隐隐作痛。
母亲这会儿才敢走上前，看着李长安那只手，眼里全是心疼。
“没事吧？”
“没事，就是皮外伤。”
李长安摆了摆手，把那层黑灰蹭了蹭，“只要山不塌，这点伤不算啥。”
但他刚想站起来，忽然听见脚边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李长安低头一看。
门槛上那四样东西，原本嵌得死死的，这会儿其中那一截木炭，竟然松动了。
它从石缝里滚了出来，在灰沙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李长安脚边。
这截木炭本来是黑乎乎的一根，这会儿表面却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里没有黑气，反而透出一股暗红色的光。
那光一明一灭，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
李长安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捡。
母亲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别碰。那是裂缝核心留下的‘眼’。它在盯着这截木炭，也在盯着你。”
李长安顺着母亲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门槛内侧，那个灰白色的轮廓——他爹的残魂，这会儿比刚才更淡了。
原本还能看个大概的轮廓，现在就像是一层快要散去的烟，连那个弯曲的右臂都看不清了。
刚才那波反扑，虽然被逼退了，但也顺带抽走了它的一部分魂气。
“爸……”
李长安看着那个淡得快要消失的影子，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伤口里，疼得浑身一抖。
“它想耗死我。”
李长安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它知道我耗不起，它想等我松劲儿。”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截裂开的木炭。
过了半晌，她才低声说了一句：
“它留了后手。它不想让他走，也不想让你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