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电报!加急的!”
罐头厂收发室的老陈头几乎是撞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湿边角的电报纸,声音都在发颤。
江潮正和苏曼核对生产线排班表,闻声抬起头。他接过电报,目光扫过上面简短却有力的几行字:
“冰城百货大楼急电:贵厂首批五千罐鱼肉罐头已售罄,市场反响极佳。现紧急追加订货十万罐,规格同前。为表诚意,我方将通过冰城人民银行电汇预付定金两万元整,请查收后速复确认。盼即日发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曼凑过来看,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两万……定金?”
她猛地抬头看向江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江潮,这是真的?两万块定金!咱们厂去年一整年的营收也就三万出头啊!”
江潮把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冰城那边暴雪封路了。”他平静地说,“新鲜菜运不进去,罐头就成了硬通货。这个价格,不奇怪。”
“那还等什么?”苏曼已经站起身,语速飞快,“我马上通知车间,三班倒全线开工!原料库里的鱼还够,玻璃瓶……”
“不急。”
江潮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罐头厂的围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墙外是陆秉坤供销社的那片仓库区,静悄悄的,像在蛰伏。
“陆秉坤不会看着我们赚钱的。”江潮说,“他搞不到马口铁,断了我们的罐头盒供应,可我们转做玻璃瓶装,这等于在他脸上又抽了一巴掌。”
苏曼愣了愣:“你是说……”
“他这种人,明的不行,就会来暗的。”江潮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瓶怕什么?怕火,怕砸。尤其是堆在露天堆场的那几十万只空瓶——那是咱们现在生产的命脉。”
他转过身,对一直守在门口的老陈头说:“去把刀疤刘叫来。”
十分钟后,刀疤刘小跑着进了办公室。他额头上还带着汗,看见江潮,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江老板,您找我?”
“带二十个人。”江潮说,“从现在开始,沿着厂区围墙内侧,挖三道防火沟,每道深一米,宽半米。挖出来的土堆在沟外侧,拍实。”
刀疤刘眨了眨眼:“防火沟?”
“对。”江潮走到墙边,指着厂区平面图,“重点在玻璃瓶堆场周围,要形成隔离带。再去仓库领一百条旧棉被,全部浸透水,分放在堆场附近的五个点,派人轮流守着。”
刀疤刘不是笨人,他脸色变了变:“有人要放火?”
“防患于未然。”江潮没正面回答,只是看着他,“你亲自带人值夜,尤其是后半夜。记住,如果真有人来,别急着抓,等他们动手了再按。”
刀疤刘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江潮补充道,“抓活的。”
……
深夜两点,罐头厂一片寂静。
只有车间里还亮着灯,机器轰鸣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玻璃瓶堆场在厂区西北角,几十万个洗净的玻璃瓶整齐地码放在露天场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片清冷的光。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地时轻得像猫。
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蒙着布,手里各拎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瓶子。他们猫着腰,快速朝玻璃瓶堆场摸去。
“就这儿。”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扔进去,瓶子一炸,全完。”
另一个点点头,掏出火柴。
就在他划着火柴的瞬间,堆场周围突然亮起四五道手电光柱!
“操!”两人吓得一哆嗦,火柴掉在地上。
刀疤刘从一堆湿棉被后面站起来,手里拎着根木棍,咧嘴笑了:“等你们半天了。”
两个纵火犯转身想跑,却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七八个工人,个个手里拿着铁锹、木棍,堵住了退路。
“扔啊!”刀疤刘喝道,“怎么不扔了?”
其中一人眼露凶光,猛地举起汽油瓶就要往堆场里砸——
“砰!”
一块湿透的棉被从天而降,直接罩在他头上。大黑从侧面扑上来,一把夺过汽油瓶,反手就把那人按倒在地。另一个见状,手里的瓶子脱手飞出,落在堆场边缘。
“滋啦——”
汽油泼洒出来,火焰瞬间窜起。
但火苗只蔓延了不到半米,就撞上了那道提前挖好的防火沟。沟里没有可燃物,火焰在土沟边缘挣扎了几下,迅速被赶来的工人用湿棉被扑灭。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刀疤刘走到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纵火犯面前,蹲下身,扯掉他们脸上的布。是两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眼神凶狠,一看就是在外头混的。
“谁让你们来的?”刀疤刘问。
两人闭着嘴,不说话。
刀疤刘也不恼,站起身,对旁边的大黑说:“捆结实了,先关仓库里。”
……
凌晨三点,江潮被叫醒。
他披上外套来到厂里,刀疤刘已经把情况说了一遍。那两个纵火犯被捆在仓库角落,嘴里塞了布,正瞪着眼睛。
“问不出来。”刀疤刘说,“送派出所?”
江潮摇摇头。
他走到那两人面前,看了几秒,突然开口:“陆秉坤给了你们多少钱?”
两人眼神同时闪了一下。
江潮心里有数了。他转身往外走:“把他们带上车。”
“去哪儿?”刀疤刘跟上。
“陆秉坤家。”
……
陆秉坤住在县城东边一片独门独院的平房区。这个点,整个片区都黑着灯,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江潮让车停在巷子口,自己带着刀疤刘和大黑,押着那两个被反绑的纵火犯,走到陆家院门前。
红漆木门紧闭着。
江潮从大黑手里接过一个汽油瓶——就是纵火犯没扔出去的那个,瓶子里还剩小半瓶汽油。他找了根细麻绳,拴住瓶口,然后轻轻挂在了陆家大门的手柄上。
瓶子晃晃悠悠地悬在那里,在夜风里微微转动。
接着,江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潮起渔业”商标的空白信纸,对折两次,塞进了门缝里。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两个面如死灰的纵火犯。
“回去告诉陆秉坤,”江潮声音很平静,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次是瓶子,下次是什么,让他自己琢磨。”
他挥挥手。
刀疤刘和大黑松开那两人,扯掉他们嘴里的布。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江潮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挂着汽油瓶的门,转身离开。
“老板,真不送派出所?”刀疤刘忍不住问。
“送进去,关几天就放了,没用。”江潮拉开车门,“陆秉坤这种人,得让他怕。怕了,才会消停。”
车子发动,驶离巷口。
后视镜里,陆家院门上的汽油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