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关上后的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啥味儿,但解渴。
这一个月里,李长安觉得自己快把这辈子该干的农活都干完了。今天帮村东头二大爷修补猪圈,明天帮村西边老李家换瓦片。他那双手,以前是拿香、捏决的,现在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总带着点泥。
晌午头,日头正毒。
李长安蹲在自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下,手里拿着个瓦刀,正在跟一块怎么也砌不平的砖头较劲。
“长安,晌午吃啥?”
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
自打母亲身子凝实了,她就接过了家里的炊事活。虽然一开始把盐当成了糖,把醋当成了酱油,折腾了好几天才缓过劲来,但那股子劲头,是谁也拦不住的。
“妈,弄点面条就行。”
李长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那块讨人厌的砖头往墙缝里一塞,“咱爷刚才去后山转了一圈,估计一会就回,给他多煮两个鸡蛋。”
“晓得了。”
母亲应了一声,灶房里又传来风箱拉动的呼哒声。
爷爷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缝着眼看着院子外头那条土路。自打那扇门关了,老爷子的话变多了,虽然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脾气,但至少脸上那层霜算是化开了。
就在这时候,那条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轰——”
声音不大,但听着浑厚,不像是村里那种突突突冒黑烟的拖拉机。
李长安手里的瓦刀停了一下,抬头看去。
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慢慢悠悠地开进了李家庄。车身擦着两边的野草,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李家门口。
车门开开,下来个穿着白衬衫、戴白手套的司机。
那人没往院子里看,径直走到门口,冲着李长安稍微弯了弯腰,也没多话,双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李先生,我家老爷子让送来的。”
说完,这人连口水都没讨,转身钻进车里,一踩油门,掉头就走。
“嘿,这排场。”
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爷爷在那边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皮都没抬:“省城来的?”
“看车牌是。”
李长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过来看了眼。信封挺厚,上面没写寄信地址,只有一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李长安先生亲启”。
这字写得有点意思,笔锋很硬,但收笔的时候有点飘,透着股子急躁。
李长安也没避着爷爷,直接撕开封口。
里面没几张纸,倒是先掉出来一张长条形的硬纸片。
李长安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机票。后天的,从市里飞省城。
机票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硬卡纸。
李长安展开,上面用正楷端端正正写着一段话:
“李长安先生,冒昧打扰。吾名王永年,省城做点小生意。今有一事相求。吾在省城置有一楼,名唤‘永年大厦’。年余间,该楼连续暴毙七人。七人皆死于深夜,尸身完好,无外伤,监控亦无异常。衙门查了半年,未果。市井传言纷纷,人心惶惶。闻先生有大能,特冒昧相邀,望先生拨冗一叙。车票已备,盼复。”
落款是“王永年敬上”。
李长安把这张卡纸翻过来,背面还手绘了一张简图。
线条很简陋,但结构清晰,画的是那栋大厦的剖面。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全部集中在同一个电梯井里。
“永年大厦……”
李长安嘀咕了一句。
“这王永年是谁?”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个擀面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知道,看这架势,是个大老板。”
李长安把信递给母亲,自己则摸着下巴盯着那张机票发呆。
“七条人命,全死在电梯里?”
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虚空里飘了出来。
胡天罡的青衣虚影在院子里的阴影处慢慢浮现,手里还是捏着那根竹杖,一脸玩味地看着那张信纸。
“这信是谁写的?字迹看着挺稳,但下笔太重,笔尖都把纸划破了。这说明写字的人心里极焦虑,甚至有点恐慌。”
胡天罡用竹杖点了点那个“死”字。
“七个死在一个地方,还没外伤,没监控。这不是一般的凶杀,这是‘煞’。”
“煞?”
李长安皱眉。
“电梯这玩意儿,在风水里叫‘轿’,天天上上下下。如果那栋楼的风水有问题,电梯就是那个风口。”
白双双的身影也在墙角亮了一下,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盯着那张简图看了两眼。
“你看他画的这个平面图。”
白双双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核心筒的位置,也就是电梯井,正好压在整栋大楼的‘心脏’位。如果地基下面不干净,或者布局冲撞了什么,这电梯井就是个聚阴的罐子。人进去,那是肉包子打狗。”
李长安听完,心里大概有了底。
这活儿,不好干。
但他没说话,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捏在手里。
“长安。”
母亲把信纸递还给他,眼神里没什么担忧,反倒带着点笑意,“去吧。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李家庄修屋顶、补猪圈。你是李家的掌堂人,这堂单既然立起来了,那就是要管事的。”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野仙岭,又看了一眼李长安。
“我和你爷都在这儿,山也在。你身上有那道‘栓’,跑不远。只要这山不倒,你就有根。”
李长安看着母亲那张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充满生气的脸,心里的犹豫散了大半。
“成。”
他把信和机票揣进兜里,转身看向爷爷。
爷爷依旧坐在门槛上,旱烟抽得只剩半锅灰。
“爷,我去趟省城。”
李长安喊了一声。
爷爷没回头,只是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省城不是李家庄。”
爷爷的声音有些低,带着股子沧桑,“城里的人,平时嘴上不信鬼神,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们比谁都信。你要去,就别给他们留把柄。”
“我知道。”
李长安弯腰把地上的瓦刀捡起来,放在墙根下。
“既然他们请了我,那我就让他们死个明白。”
李长安转身进了屋,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还在床头扔着。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又把那张堂单贴身放好,这才背着包走了出来。
那辆送信的黑车虽然走了,但李长安早跟市里的车站定好了车,这会儿正好有一辆路过村口的面包车在等着。
李长安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妈,我走了啊!”
“哎,路上慢点!”
李长安跨出院门,刚走到车边上,还没拉车门,就感觉脚底下蹭过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黄小满正蹲在车轱辘旁边,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往上瞟,尾巴还在地上扫着灰。
“你这怎么也在?”
李长安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带着你了?”
“你说过。”
黄小满理直气壮,把两个前爪搭在车门上,“你说走到哪儿都带着我。这话我记着呢,你要是敢赖账,我就回山里告诉你那些徒子徒孙,说你是个负心汉。”
“我那是说……”
李长安哭笑不得,但这小东西也是个赖皮,拽都拽不下来。
“行行行,上来吧。”
李长安把车门拉开。
黄小满“嗖”的一下钻了进去,直接跳到了后座上,找个舒服的角落趴好了。
李长安坐进副驾驶,把窗户摇下来。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股土腥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李家庄,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头,那个站在灶房门口的女人,还有那座沉默的野仙岭。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司机说:“师傅,走吧。去机场。”
车子发动,顺着土路开了出去。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硬卡纸。
指尖碰到上面的红圈,有点硌手。
七条人命。
电梯。
王永年。
“老胡。”
李长安闭着眼,低声说了一句,“到了省城,你给我盯着点那个王永年。这信里的字,我看不太对劲。”
“放心吧。”
胡天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种大老板,心里要是没鬼,能把咱这号人请去?也就是去会会他,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长安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个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
车轮卷起尘土,一路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