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CBD商圈的主干道上滑行，两旁的高楼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把天空切得只剩下一条缝。
李长安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往外看。这省城跟他想的有点不一样，人还没楼多，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燥热的尘土味，夹杂着汽车尾气的酸臭。
“李先生，到了。”
司机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一栋六十层高的大厦门口。
李长安推门下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楼，全玻璃幕墙，在日头底下闪着刺眼的光，像是一把插在地上的巨大水晶刀。
“李先生！”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李长安下车，赶紧迎了上来。这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这盖不住眼底那两团乌青，眼袋大得快掉到颧骨上，看着像是好几个月没睡过囫囵觉。
他伸出手，握住李长安的手劲很大，手心里全是虚汗。
“我是王永年。李先生能赏脸来这一趟，王某感激不尽。村里路远，辛苦您了。”
王永年一边说，一边打量李长安。李长安一身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一双帆布鞋，背着个土气的布包，看着就像个刚放暑假的高中生。要不是实在没辙了，他真不敢把救命稻草压在这小子身上。
“不辛苦。”
李长安把手收回来，也没客气，目光在王永年脸上扫了一圈，“王总，你这精气神耗得有点快啊。这楼里死人，不死人也得耗死人。”
王永年脸色一僵，苦笑了一声：“李先生好眼力。自从出了事，这楼我是吃不下睡不着，还得天天盯着衙门那边的消息。我是真没辙了。”
李长安没接茬，转头看向旁边。
黄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底盘下钻出来了，正趴在花坛边上，冲着大厦的玻璃幕墙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
“这狗……”
王永年愣了一下。
“不是狗，是仙家。”
李长安随口解释了一句，也没管王永年那惊讶的眼神，绕过花坛，顺着大厦的外墙开始走。
他没急着进楼，围着这栋楼转了一圈。
日头正毒，玻璃幕墙把阳光折射得到处乱飞。有些光线在几栋楼之间来回反弹，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飞虫，找不到出口。
李长安走到背阴面，停下了脚步。
他眯起眼睛，把眼皮稍微耷拉下来一点，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一眼看过去，原本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瞬间变了样。
整栋大楼的外围，裹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浑浊气流。那气流灰白中带着暗青，像一团巨大的、缓慢旋转的雾，死死地糊在楼身上。
而在那团雾里，有无数极小的光点在翻滚。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它们在玻璃的反光里横冲直撞，有些撞得粉碎，又重新聚在一起，出不去，也落不了地。
“妈的，这哪是楼，这是个巨大的吸魂筒。”
李长安低声骂了一句。
“这叫光煞。”
胡天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现代建筑就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玻璃幕墙看着气派，其实就是无数面镜子。镜子能聚气，也能聚鬼。日光一照，光线在楼里乱窜，这楼就像个透明的笼子。那些路过的游魂被光煞一激，本能地往阴凉处钻，结果全被困在这玻璃墙上了。”
胡天罡冷哼一声：“越聚越多，越聚越凶。这楼里的活人，天天被这些玩意儿盯着，阳火能不虚吗？”
李长安点了点头，这跟他在信里猜的差不多。
他转身走回正门，王永年一直跟在后面，也不敢催，这会儿见李长安停下来，赶紧凑上来问：“李先生，看出什么来了？”
“这楼是个笼子。”
李长安指了指头顶那片反光的玻璃，“光煞太重，把地气给截了。你是想盖楼，还是想盖坟？”
王永年脸色煞白：“这……这当初请人看过，说是聚财……”
“财是聚了，命也聚没了。”
李长安打断了他，“你说七个人都死在电梯里？电梯在哪儿？”
“在那边。”
王永年指着大堂深处，“一共六部客梯，两部货梯。出事的全是客梯。”
李长安迈步走进大堂。
一进门，一股子凉气扑面而来。中央空调开得足，但这凉气里夹杂着一股子腥味，像是放久了的生肉。
大堂里人来人往，白领们步履匆匆，没人注意到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正微微晃动。
李长安走到电梯间门口，盯着那几扇银色的金属门。
“七个人，全是在哪一层出的岔子？”
王永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翻着手里的记录本：“都在14层。怪就怪在这，监控录像我都看了。电梯门开了，外面黑灯瞎火没人。里面的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突然就倒下了。法医验尸，说是心梗，但七个人，怎么可能是心梗？”
“14层……”
李长安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在风水里，14没什么特别的讲究，但这楼一共60层，14层正好在五分之一的位置，如果算上地基的深度，那里正好是阴阳交汇的坎儿上。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李长安猛地抬头。
面前的一部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轿厢壁上的镜子里映出李长安的脸。
但李长安看见的不止这些。
在那镜子的深处，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贴在轿厢顶上，像个巨大的壁虎。
“李先生，这……”
王永年刚想说话，就看见李长安伸出手，按住了他要往电梯里走的胳膊。
“别动。”
李长安声音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屏突然跳了一下。
原本停在1层的数字，毫无征兆地跳到了“14”，那个红色的按钮在没有手指触碰的情况下，微微亮了一下。
“滋滋——”
大堂里所有的电子屏幕——不管是电梯里的广告屏，还是墙上的导视屏，同时闪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雪花点。
那一瞬间，整个大堂的气温好像骤降了几度。
王永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在后面的花盆上，脸色惨白地看着李长安：“李先生……你看见什么了？”
李长安没回头，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扇打开的电梯门。
他把手伸进布包里，捏住了一张黄裱纸。
“看见了。”
李长安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露出两排白牙。
“它看见我来了，正跟我打招呼呢。”
话音刚落，那扇原本开着的电梯门，像是被人猛地从里面拽了一把，“砰”的一声重重合上，把那一团阴冷的风彻底关在了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