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那一瞬间,大堂里的气温像是被人往下拽了一把,直接跌到了冰点。
李长安没动,还是大咧咧地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甚至还得换了个姿势,让这把老骨头舒服点。
黑暗里,只有玻璃幕墙外透进来的那点城市光污染,勉强把大堂里的轮廓勾勒出来。
“呜——”
电梯井里开始冒声了。
那不是风声,不是那种呼啸着刮过去的动静。那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涌上来的,像是有无数张嘴贴着井壁在吹口哨,尖锐里夹着股子沉闷的轰鸣。
黄小满趴在李长安脚边,本来平时这会儿早该打呼噜了,但这会儿它两只耳朵尖儿直棱棱地立着,跟雷达似的来回转。
“它们在电梯里。”
黄小满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每一层都有。那个……14层最多,堆满了,挤得我都替它们慌。”
李长安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么多?它们都不出去?”
“出不去。”
胡天罡的声音从李长安背后的空气里冒出来,听着有些懒散,“你当这玻璃幕墙是干嘛的?那就是个罩子。光煞把整栋楼封成了一个闭环。外面的游魂路过,被光一晃,迷了眼就进来了;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胡天罡顿了顿,语气里带点讥讽:“时间长了,没地儿去,也没香火供着,它们就得找吃的。这楼里半夜的耗电量比白天还大,王永年以为是电表坏了,其实是这群东西在‘吃’电。电属火,也是阳气的变种,勉强能吊着它们那口气。”
“原来是吃电的鬼。”
李长安笑了笑,手在大腿上拍了拍,“这倒是省事,怪不得这楼是个直立棺材,连口烧纸的缝都不留。”
他站起身,大堂里那股子阴冷劲儿更重了。
“既然都在电梯里,那我就不用一层层去扫楼了。”
李长安走到那扇刚才自动关上的电梯门前,也没按按钮,直接把手掌贴在门缝边上。
“老常,你也别藏着了。这地界虽然不是你的山头,但这旋涡都绕到脸上了,你也该出来透透气。”
“嘶——”
一声轻响。
一道墨紫色的影子从李长安身后的地砖缝隙里钻了出来。
在野仙岭,常天青那是能绕山几圈的大蛟龙,但这会儿到了这钢筋水泥的省城,那影子缩了一大圈,变成了一条只有手臂粗细的黑蛇,盘在李长安的肩膀上。
“这地方太挤了,憋死我了。”
常天青的声音冷飕飕的,带着股子嫌弃,“地气都被水泥糊死了,根本不通。这群孤魂野鬼也是倒霉,被困在这种罐子里。”
李长安没理会她的抱怨,肩膀一抖:“既然嫌挤,就干活。你负责盯着别的楼层,我去看看那个14层。”
说完,他伸手把电梯门的强行打开。
轿厢里黑洞洞的,应急灯都没亮,只有楼层显示屏上那个红色的“1”字,像只充血的眼睛。
李长安一步跨进去,转身面对着门,手指在“14”的按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滋——”
电梯门缓缓合上。
没有电机运转的嗡嗡声,只有轿厢在导轨上滑动的摩擦声,听着像是指甲刮过黑板,让人牙根发酸。
这电梯动得极快,失重感瞬间袭来。
不到十秒。
“叮。”
电梯停了。门开了。
外面是14层的楼道。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但这会儿,电梯井里的那种风声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李长安没出去,他就站在电梯门边,伸出手,掌心慢慢贴到了楼道边上的混凝土墙壁上。
掌心刚贴上去,一股细密的震动就顺着胳膊传了过来。
那震动极快、极轻,就像是墙的另一面,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着手指,密密麻麻,连成了一片。
“都在墙里?”
李长安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墙里。”
常天青在他肩膀上抬起头,吐着信子,“它们把墙里的电线当成了血管。你看这墙皮,都发霉了,那是阴气外泄。”
李长安低头一看,果然,原本雪白的墙壁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色,上面有着细密的纹路,跟血管走势一模一样。
“这地方不能待久了,再待下去,我也得成电线里的一股烟。”
李长安收回手,退回电梯里。
“老常,你刚才说那个旋涡在哪?”
常天青的身子微微弓起,那一双竖瞳盯着地板:“这楼是个罐子,所有东西都往下流。刚才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那个味儿最重的地方在下面。”
她尾巴尖指了指地板:“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
李长安琢磨了一下,“那是配电房和地下水泵的位置。”
他没再按电梯按钮,直接转身出了电梯,顺着楼道往消防楼梯口走。
“走,下去看看。”
消防楼梯里更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绿油油的光。
李长安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哒、哒、哒”。
从14层走到地下三层,这距离不算短。越往下走,空气里那股子电焦糊的味道就越重,混着地下水沟的腐臭味,熏得人脑仁疼。
到了地下三层。
李长安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上面写字楼的层高要高出一倍。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配电墙。
那面墙有三米多高,十几米宽,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电表、闸刀和指示灯。
此时此刻,上面的指示灯全在疯狂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在自主运行,而且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而在那面配电墙的最底下,离地不到半米的地方,放着一一把破旧的木头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
老头的头发花白,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搭在膝盖上。
他的皮肤早就干瘪下去了,像是枯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显然死了有些年头了。
李长安走过去,蹲在老头面前。
他看清了老头手里的东西——那是半个馒头,硬得跟石头一样,上面还沾着黑色的霉斑。
而在老头面前的电表箱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
纸角已经卷边了,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力透纸,像是要把纸划破:
“不要关电。”
李长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在老头那只攥着馒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大爷,松手吧。”
他轻声说了一句,“电你也吃不上了,该上路了。”
话音刚落,那老头手里攥着的半个馒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