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盯着那半个碎成粉末的馒头看了两秒,也没嫌脏,伸手把压在下面的那张纸片给捏了起来。
那是一张电费催缴单,日期还是一年半以前的。上面的数字并不大,但这纸张已经被地下的湿气沤得发黄发脆,上面的红章印看着有些渗人。
“这老头是个实诚人。”
李长安把电费单折了一下,塞回老头那件早就干透了的工作服口袋里,“为了省点电,把自己命给搭进去了。”
黄小满这会儿也凑了过来,鼻子耸动着,在那面巨大的配电墙根底下闻了一圈。
“不对劲。”
它扭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长安,这老头不是被鬼杀的。他是被耗死的。但这墙里头……有东西在‘吃’他。”
它指了指那面还在疯狂闪烁指示灯的配电墙,“墙里头全是牙印子——看不见的牙。这老头魂魄散了一大半,都被这墙给吞了,剩下一口气吊着,就为了守着那句‘不要关电’。”
“这哪是配电房,这是个养猪圈。”
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块最大的电表。那上面的数字还在毫无规律地乱跳,根本不是电流在走,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拨弄着齿轮玩。
“这玩意儿就是阵眼。”
李长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裱纸。这纸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上面用朱砂画的符文在黑暗里隐隐泛着红光。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阳火归位,邪祟避让。”
他嘴里念叨着,也没用什么虚头巴脑的手势,直接把那张黄符往电表的外壳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
那原本疯狂跳动的数字,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脖子,速度慢了一半。
但还没完。
那电表里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烫着了,正在拼命挣扎。
“想跑?”
李长安冷笑一声,“既然进来了,就别急着走。”
他又从包里摸出一串铜钱。那是五帝钱,平日里他都是拿来当零花钱揣兜里的,但这会儿那铜钱一个个都泛着股子沉稳的金光。
他踩着那把破椅子,把五帝钱直接串在了配电墙的主闸刀上。
“金气镇煞,给我压住。”
接着,他手腕一翻,掌心里多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这东西是他从野仙岭带出来的备用物件,也是个水性的法器,虽然不如门槛上那颗大的,但也够用了。
他把那颗珠子往电表底下的渗水口一按。
“水火不容,给爷短路。”
“滋啦——”
一声像是把水泼进了滚油锅里的爆响瞬间炸开。
整个地下三层顿时被一团蓝色的电弧光给照亮了。
配电墙上所有的指示灯同时疯狂闪烁了三次,然后“啪”的一声,灭了一半。
那种一直回荡在电梯井里的呜咽风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个人正扯着嗓子喊,突然被人把嘴给堵上了。
“呼——”
李长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气流从头顶上方冲了过去。
大厦外面。
那原本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擦去了一层油彩。
那些被困在光煞反光里的游魂,失去了光线的牵引,成百上千道灰白色的光点顿时从玻璃表面脱落下来。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就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从高空飘散,融入了夜空里,找不着了。
地下三层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那面巨大的配电墙还在隐隐冒着黑烟,但那种让人心悸的震动感已经没了。
李长安跳下椅子,看了一眼旁边。
那把破木椅子上,原本坐着老头的地方,此刻多了一团极淡的、白色的轮廓。
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是个佝偻着背的人形。
它静静地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看已经熄灭的电表,又似乎是在看李长安。
然后,它对着李长安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
那动作很慢,带着股子笨拙的敬意。
下一秒,那团轮廓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消失了。
李长安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把手里的五帝钱收回来,揣回兜里。
“行了,电也断了,魂也走了。”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外走,“老常,撤。这地方阴气太重,睡不舒服。”
常天青的影子在他肩膀上盘了一圈,打了个响鼻:“这帮城里鬼,比山里的难缠多了。费劲。”
……
第二天一大早。
王永年带着几个物业经理和那个张志远,站在大厦大门口。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伸手推门。
昨晚那动静,他们虽然在外面没看见,但心里都犯嘀咕。这要是李长安在里面出了事,那可就是第八条人命。
“王总,这……真要进?”
保安队长咽了口唾沫。
“废话!人都请来了,能不进吗?”
王永年咬了咬牙,一挥手,“开门!”
保安哆哆嗦嗦地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拧。
“咔哒。”
门开了。
大堂里静悄悄的。
昨晚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冷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的暖意。
电梯上方的显示屏也都灭了,静静地停在一层。
“这……这就完了?”
张志远有些不敢相信,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也没见什么符纸啊,也没见什么法坛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王永年快步走了进去。
李长安正躺在进门口那张真皮沙发上。
他身上没盖东西,一条胳膊耷拉在沙发边,睡得正香。黄小满像个毛球一样蜷在他腿边上,也在打呼噜。
王永年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他看了一眼李长安的脸色——红润,呼吸平稳,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他刚想伸手叫醒他,眼神忽然落在李长安耷拉在沙发边的左手上。
那只手掌摊开,掌心正中间,有一圈焦黑的印子。
那印子不大,边缘清晰,看着像是被什么烙铁烫出来的。
王永年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眼,眼神变了变。
他认得这伤。
那是这栋楼里所有死者身上都有的特征——只是李长安这个,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刺眼。
王永年没有说话。
他慢慢直起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动作很轻地盖在了李长安身上。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还在探头探脑的人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吵。”
王永年低声说,“让李先生再睡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