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那只扣在李长安手腕上的手,像是一块突然化了的冰,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她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重新缩回了墙角,嘴里那股子尖锐劲儿也没了,又变回了之前那种神神叨叨的样,抱着膝盖来回晃荡。
“我看见了……看见了……”
李长安没再管她。
这种被脏东西冲了身子的人,这时候要是硬把她弄醒,反倒容易坏了魂魄。当务之急,是得把外头那个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给收拾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到客栈二楼的回廊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条仿民国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
雾气里,路灯杆子上那点惨绿的光晕染开来,把整条街照得像是个还没显影的老照片底片。
就在这底片正中间,站着个人。
李长安眯起了眼。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脚上一双旧帆布鞋,左腕上系着根暗红色的红绳,腰里别着把铁剑。
甚至连那副欠儿吧嗖的站姿,双手插兜的样子,都跟李长安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那人脸上没表情。
那张脸虽然长得跟李长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眼珠子直勾勾的,嘴角平直,看着就像是个手艺不咋地的泥瓦匠捏出来的泥人,僵得让人心里发毛。
“哟,这还真是‘见鬼’了。”
李长安哼了一声,没急着下楼,就站在栏杆边上看着下面那个“自己”。
“老胡,你瞅瞅,这玩意儿是不是比我帅点?”
胡天罡的虚影这会儿正飘在他肩膀后面,闻言嗤笑了一声:“帅个屁。一脸的死气。这是刚才那镜妖照着你的模子现搓出来的。你看它那影子——”
胡天罡指了指下面。
那个“李长安”脚底下,是一片漆黑,连个影儿都没有。
“这东西没根。”
这时候,楼下的那个“李长安”动了。
它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是个生锈的木偶,脖颈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它看着二楼的李长安,迈开腿,朝着客栈的楼梯口走来。
步子不大,但这频率走得让人心慌。
一步,两步。
那个步伐的节奏,竟然跟李长安平时走路一模一样。
“你看我。”
它开口了。
声音也是李长安的嗓音,只是少了那股子烟火气,听着干巴巴的,像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你看过我,你就是我。”
它走到了楼梯口,开始上楼。
木板台阶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是你大爷。”
李长安啐了一口,“你是镜子里照出来的东西,也就是个倒影。老子站在阳光下,你躲在阴沟里,咱俩能一样?”
那个“李长安”没理会他的谩骂,脚步没停,那双死鱼眼珠子死死盯着他。
“我是你。”
它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一点点变高,“我是你。我是你。”
眼看着它就要走到二楼回廊了。
这玩意儿要是真扑上来,李长安不确定会被怎么着。但这地方是镜妖的地盘,要是让这东西碰一下,指不定就会把魂给勾走。
“老胡,给它上一课。”
李长安低声喝道。
“得嘞,这就让它分不清东南西北。”
胡天罡嘿嘿一笑,手里那根竹杖猛地在虚空中一划。
“迷魂阵起!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给爷晃它!”
一阵青烟从胡天罡的袖子里卷了出来,瞬间就把二楼的回廊给罩住了。
那个正往上走的“李长安”,脚步猛地一顿。
在它的视野里,原本站在回廊尽头的李长安,忽然变成了三个。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还有一个。
三个李长安都插着兜,脸上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看着它。
“你看我?”左边的李长安开口了。
“你看我?”右边的也跟着喊。
“你看谁?”中间的那个挑了挑眉毛。
那个复制体愣住了。
它本身就是个靠模仿存在的赝品,智商也就是个孩童水平,哪见过这种阵仗。
它的脑袋像是坏掉的电风扇一样,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那双死鱼眼不知道该往哪盯。
“我……我是你……”
它有些慌了,伸出手想要去抓离它最近的那个“李长安”。
就在它伸手的瞬间,真正的李长安动了。
他没从正面冲,而是踩着回廊的栏杆,猛地一蹬腿,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从半空中绕了过去,落在了那复制体的背后。
“我是你爷爷!”
李长安抡起拳头,借着冲劲儿,一拳砸在了那复制体的后颈窝上。
“砰!”
这一声不像是打在肉上,倒像是打在了一块薄玻璃上。
拳头直接穿过了那复制体的脖子,没有任何阻滞感。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实体?”
但紧接着,那个复制体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它原本凝实的身体,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柱,表面出现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啊——”
它张嘴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随着这声叫唤,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点细碎的光斑,像是老式电视机坏了的雪花点一样,消散在了空气里。
李长安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上的光屑。
“这玩意儿就是个光做的幻影,连个肉都没有,难怪刚才打空了。”
他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心里清楚,要是刚才没有胡天罡那一手幻术迷了它的眼,这东西要是真缠上身来,指不定多麻烦。
“别松劲儿。”
胡天罡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小的没了,老的来了。”
李长安顺着胡天罡竹杖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的尽头。
那里原本是一片漆黑的雾气,此刻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那光不是暖黄色的灯火,也不是路灯那种惨绿。
那是一种冷冰冰的惨白,就像是手机屏幕那种刺眼的背光。
在那团冷白色的光晕正中间,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那镜子足有两米高,镜框是黑漆漆的铁做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正背对着李长安,站在镜子面前。
她没有脸,后脑勺也是一片模糊。
而那面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背影。
镜子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脸。
那是无数张人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惊恐,有的麻木,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哭喊。
那是之前被困进这镜中世界的人。
甚至李长安还在最外层看到了那个叫小仙的网红姑娘的脸,她正贴在镜面上,眼睛瞪得老大。
李长安吸了口气,把手里的铁剑握紧了。
“这就是那镜妖的老窝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面镜子走过去。
就在他走到离那面镜子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镜子里那些密麻麻的人脸,忽然齐刷刷地动了。
它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隔着镜面,死死地盯着李长安。
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变了。
它们裂开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眼神里满是怨毒和贪婪。
无数个声音在同一时间重叠在一起,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汇聚成了一股让人恶心欲呕的低鸣:
“你不是来救我们的。”
“你是来被我们替换的。”
“把你的脸……给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