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几千只苍蝇同时钻进了脑浆子里，嗡嗡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长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里，无数张脸都在对他张合着嘴巴，那种贪婪的怨念几乎凝成了实质，隔着空气都要把他给吞了。
“把脸给我们……给我们……”
李长安咬着牙，脚下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一道黄影子猛地从后面蹿了出来。
“嗷呜——！”
黄小满一口咬在李长安的裤腿上，死命往后拽，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低吼：“别听！别看！长安你个傻子，别听它们说！”
它这一嗓子，倒是把李长安从那股子恍惚劲儿里给喊醒了。
“撒嘴！”
李长安一激灵，猛地把裤腿从黄小满嘴里扯出来，“你这一口下去，我裤衩都要露出来了。”
“你要再听下去，露的就不是裤衩了，是命！”
黄小满急得原地转了个圈，炸着毛冲那面镜子呲牙，“这玩意儿在帮你‘完成复制’！你越听，脑子里的东西就越容易被它们挤走，到时候你就是镜子里那个泥人了！”
李长安晃了晃脑袋，把手里的铁剑往地上一拄，强行稳住了心神。
“妈的，这玩意儿比之前的那个电工老头难缠多了。”
他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那些脸还在疯狂扭曲，但李长安这会儿已经有了防备，不再去看它们的眼睛。
“老胡，看出门道没？这镜子到底是个啥构造？”
胡天罡这会儿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虚影在半空中飘着，眉头紧锁。
“怪了。”
胡天罡拿竹杖指着那面落地镜，“这东西底下没根。按理说，这种成型的妖物，必须得有个聚煞的窝点，要么是古物，要么是极阴之地。但这面镜子——它是悬空的。”
“悬空？”
李长安愣了一下，蹲下身子，把手贴在地面上。
果然。
地面上那层薄薄的水膜依然还在，但没有任何阴气顺着地面往上涌。这镜子里的煞气，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闻闻。”
黄小满忽然把鼻子贴在地上，狠狠吸了两口，然后抬起头，打了个喷嚏，“阿嚏——这味儿不对。”
“啥味儿？”
“烧焦的铜味儿……还有那种噼里啪啦的动静。”
黄小满甩了甩尾巴，“这镜妖的根不在影视城里，在网里。它是顺着那种看不见的线爬过来的。你要是光在这儿砸了镜子，屁用没有，它分分钟还能从别的手机屏幕、电脑显示器里钻出来。这玩意儿现在是个‘网虫’。”
李长安听明白了。
这镜妖这是赶上了好时候，学会了互联网思维。
它通过视频传播，把“种子”种在每一个看过视频的人脑子里。这影视城就是个壳子，真正的母体早就顺着网络信号连出去了。
“这倒是挺潮。”
李长安站起身，没再往前走。
这就像是在打地鼠，你在这儿砸了它的窝，它在那头还有无数个备份。必须得两头堵。
“白双双。”
李长安喊了一声。
“在。”
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白双双的虚影从李长安胸口的堂单方向飘了出来。
在这个镜像空间里，她的身形比平时淡了不少，但那股子冷劲还在。
“你去那面镜子里。”
李长安指了指那面落地镜，“既然这里是个壳子，那里面肯定还关着那帮网红的魂。你进去把人找着，别让它们把人弄坏了。”
白双双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没犹豫，身形一晃，直接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下钻进了镜面里。
镜子表面泛起一阵波纹，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尖叫的人脸，忽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静了一瞬。
“老胡，你盯着点外面，别让它跑了。”
李长安交代完，一转身，没再搭理那面镜子，直接往回走。
“诶？长安，不打了？”
黄小满赶紧跟上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打。但不是在这儿跟个傻子似的硬碰硬。”
李长安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的光照在他脸上，“这玩意儿既然是顺着网线来的，那咱们就得从线上断它的根。”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了王永年的号码。
之前在车上的时候，王永年为了表诚意，特意留了话——如果有需要，不管是人手还是技术，只要李长安开口，他随时能调。
电话拨过去，“嘟”了一声就通了。
“李先生？怎么样了？找到人了吗？”
王永年的声音有些急切，背景里还能听到嘈杂的风声。
“人找到了，还没死透。”
李长安一边往影视城大门口走，一边对着电话说，“但麻烦大了。这玩意儿是个网络病毒，光在影视城砸镜子没用。王总，你之前说你有技术团队？能搞定网络信号阻断或者源头追踪的那种？”
“有！我有几个搞网络安全公司的人，都是顶尖的。”
王永年立刻答道，“是要封锁那个视频吗？”
“封锁只是治标。我要找到那个视频最初的源头服务器。”
李长安停下脚步，看着手里亮着的屏幕，“这镜妖正在通过直播扩散‘种子’。观看的人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强。我要在那边动土之前，把网给断了。”
“明白！我现在就让人去查那个直播流的服务器地址！”
“行，查出位置发给我。”
李长安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他已经走出了那条仿民国的街道，远远地看见了影视城那扇半开的大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荒凉的味道。
李长安迈步跨出了大门。
就在他前脚刚落地的一瞬间。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炸裂声在头顶响起。
门框上，那面一直贴着的、巴掌大小的旧镜子，突然碎了。
没有任何外力碰到它。
它是从里面崩开的。
无数块细碎的玻璃渣子稀里哗啦地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李长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些碎片。
他低下头。
借着外面微弱的路灯光，他看见地上的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每一块碎片里的“李长安”，角度都不同，但眼神都一模一样——都在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他。
李长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打开相机，对着地上那堆碎镜子，“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满地的碎玻璃反射着闪光灯的白光，而在那每一片倒影里，都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试图从碎片里往外爬。
“拍得不错。”
李长安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头也不回地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走去。
“走，去市里。”
他对着一直趴在车顶上等着的黄小满招了招手。
“咱们去给它断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