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对不住了!”
码头木栈道上,老蔡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皱成一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同样穿着胶皮裤的渔民。他们把江潮那辆运料的小货车堵在仓库门口,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紧张。
苏曼从副驾驶跳下来,声音压着火:“蔡叔,你们这是干什么?上星期才签的供货合同,定金都拿了!”
“苏会计,不是我们不讲信用。”老蔡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江潮,“供销社今早贴了告示,说接到县里通知,要搞什么……防疫大检查。凡是私自给外头厂子供货的,捕捞证一律吊销。”
旁边一个年轻渔民忍不住插嘴:“陆主任说了,谁再往罐头厂送鱼,就是破坏集体生产!”
“放屁!”大黑从驾驶座钻出来,一米九的个子像座铁塔,“供销社管天管地,还管老子买谁家的鱼?”
老蔡身后的渔民们骚动起来,有人小声嘀咕:“可咱们的船、网具都是挂靠在供销社下面的……”
“江老板。”老蔡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苦,“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把之前给的定金退给我们,我们也不为难您。陆主任那边说了,只要您肯把罐头配方交出来,他立马解封。”
江潮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车门上,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老蔡,上个月还拍着胸脯说“跟着江老板有肉吃”;那个年轻渔民,三天前刚领了五十块定金,笑得见牙不见眼。
现在他们堵在这里,眼睛里全是惶恐和算计。
“配方?”江潮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陆秉坤要这个?”
“他说了,只要您交出来,以后供销社的鱼随便您用,价格还按八折算。”老蔡咽了口唾沫,“江老板,咱们都是打鱼的,犯不上跟供销社硬碰硬。您那厂子才开几天?陆主任在镇上经营多少年了……”
“所以你们觉得,我该把配方交出去,换条活路?”江潮笑了。
那笑容让老蔡心里发毛。
“不是……我们也是没办法。”老蔡硬着头皮,“您要是不退定金,我们也不敢给您供货。这僵持下去,您厂里没原料,我们也没钱赚,两败俱伤啊。”
“两败俱伤?”江潮直起身子,“老蔡,你错了。”
他走到栈道边缘,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面。脑海里,那张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图测绘】缓缓展开,蓝色的海图上,一道细微的温差线正在公海边缘蜿蜒。
同时,【气象预判】的提示在意识里闪烁:冷暖流交汇异常期,持续48小时。
“大黑。”江潮转身,“去把‘海鹰号’开出来。”
大黑一愣:“老板,那船都快散架了……”
“开出来。”江潮重复道,然后看向老蔡,“定金我不会退。但你们今天堵在这里的事,我记下了。”
他拉开车门,对苏曼说:“你回厂里,让生产线待命。最晚明天中午,原料到位。”
“江潮!”苏曼抓住他胳膊,“你要干什么?那破船根本出不了远海!”
“谁说我要出远海?”江潮拍拍她手背,“就在附近转转。”
“海鹰号”是罐头厂接手时附赠的一条旧船,十二米长,柴油机声音跟打雷似的。大黑骂骂咧咧地发动引擎时,整个码头都能听见那破锣嗓子一样的轰鸣。
船刚驶出港湾,江潮就注意到后面跟上来两艘快艇。
马力很足,船身漆成深蓝色,在灰白的水面上像两条鲨鱼。
“老板。”大黑盯着后视镜,“那俩船不对劲。”
“陆秉坤的人。”江潮站在驾驶舱里,手里摊开一张手绘的海图——那是他这几天晚上根据【地图测绘】一点点描出来的,“加速,往东南方向开。”
“东南?那边是乱石礁!”
“我知道。”
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浓了。这是冷暖流交汇带来的典型海雾,能见度不到两百米。大黑咬着牙把油门推到底,破旧的柴油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后面的快艇显然装备更好,距离在不断拉近。
江潮盯着脑海里的地图。那些暗红色的标记,是只有他知道的暗礁坐标——有些是几十年后才被勘测清楚的,有些甚至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海图上。
“左满舵。”他突然说。
“什么?!”大黑瞪大眼睛,“那边是——”
“转!”
船舵猛打,“海鹰号”在雾中划出一道急促的白浪。后面两艘快艇紧跟着转向,其中一艘冲得太猛,等驾驶员看见前方水面上突兀冒出的黑色礁石尖时,已经来不及了。
“轰——!!”
剧烈的撞击声隔着雾气传来,紧接着是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和慌乱的叫喊。
大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到雾中翻起一团混乱的水花。
“继续开。”江潮的声音没有波动,“还有七海里。”
另一艘快艇显然被吓住了,速度慢了下来,远远吊在后面不敢再逼近。
四十分钟后,江潮看着海图上的标记点:“停船,下网。”
“老板,这地方我从没来过……”大黑看着测深仪上显示的水深,有点犹豫。
“下网。”
拖网沉入海水。柴油机低速运转,船在海面上缓缓划着圈子。
大黑紧张地盯着绞盘。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在他以为要空网的时候,绞盘突然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有货!”他吼了一声。
起网机开始工作。当第一包渔获被拉上甲板时,大黑愣住了。
密密麻麻的小黄鱼在网里翻滚跳跃,每一尾都有巴掌长,鱼鳞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这不是近海那些瘦小的杂鱼,这是真正的优质渔获!
一网,两网,三网……
“海鹰号”的甲板渐渐被鱼堆满。大黑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吨。
“够了。”江潮终于开口,“返航。”
回程的路上,另一艘快艇早就没了踪影。江潮拿起船上的对讲机——这是罐头厂为了联系渔民特意配备的,频道是公开的。
他按下通话键。
码头上,老蔡和那群渔民还没散。他们蹲在栈道边抽烟,等着看江潮空手而归的笑话。
然后对讲机里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江潮平静的声音:
“这里是‘海鹰号’。通知所有渔民:从今天起,凡是绕过供销社、直接给潮生罐头厂供货的,收购价上浮百分之三十。现捕现收,全部现金结算。”
老蔡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对讲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另外,潮生厂即将开辟新渔场,长期合作者优先获得捕捞资格。至于供销社的禁令——”
江潮顿了顿。
“谁有本事吊销我的证,让他来试试。”
电流声切断。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渔民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看向海面——雾气正在散去,那艘破旧的“海鹰号”正拖着满满一船金黄,朝着码头缓缓驶来。
老蔡慢慢站起身,看着那船越来越近的渔获,喉咙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江潮刚才那句话。
“两败俱伤?老蔡,你错了。”
错的不是江潮。
是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