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刻着“李守诚”名字的骨笛，被李长安随手扔在了茶几上。
这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了两天，越看越让人心里堵得慌。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扯着线头，把这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慢慢从烂泥塘里拽出来。
李长安正盘算着要不要回村里找那几个老辈人问问这骨笛的来历，门锁突然响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黄小满嘴里叼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它那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一进门就把那纸往李长安腿上一拍，然后蹲在地上，吐着舌头等着表扬。
“什么东西？你也学会收保护费了？”
李长安把那张纸拿起来。
这纸质量不咋地，粗糙得像是在厕所纸上写的。上面的字迹是用墨汁手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重，像是要把纸划破。
“中元节夜，城郊北荒地，野仙岭李长安设坛超度孤魂。信者自来。”
李长安盯着那两行字，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野仙岭李长安”。
这六个字写得倒是龙飞凤舞，看着挺唬人。
“这玩意儿哪来的？”
李长安晃了晃手里的黄纸。
“刚有人贴在小区门口的电线杆上，我顺手撕下来了。”
黄小满甩了甩尾巴，“上面有股子尿骚味，贴这玩意儿的人肾不好。”
李长安没理会那股骚味，他又看了一遍那落款。
没有印章，没有堂口的红印，就光秃秃一个名字。
“胡天罡。”
李长安喊了一声。
一直飘在空调顶上睡觉的胡天罡，打了个哈欠，身形一晃，落在了沙发扶手上。他瞥了一眼那张黄纸，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借名办事？”
胡天罡伸出两根手指，在黄纸上虚点了一下，“这字迹里带着煞气，写这东西的人心术不正。中元节设坛超度，这可是大活儿。办好了，功德是你的；办砸了，业障还是你的。有人想拿你的名号，给自己消灾解难。”
“消灾解难？”
李长安冷笑一声，把那张黄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想得倒是挺美。拿我的名头开张，这算盘打得够响的。”
他把那团纸扔进垃圾桶，顺手抄起帆布包。
“走，去看看这帮孙子到底长什么样。”
……
黄小满的鼻子比警犬还灵。
它循着那张黄纸上残留的气味，一路出了小区，拐进了一条脏兮兮的巷子。
这地方是老城区的待拆迁地，满地都是油污水渍，空气里飘着股炸臭豆腐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巷子口，蹲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
他面前摆着个破纸箱，里面堆着一摞没贴完的黄纸，手里正捧着个一次性饭盒，往嘴里扒拉着炒饭。那饭盒里只有白饭和几片大头菜，连点肉星都没有。
李长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巷子口的光。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问：“要算命？还是看相？五十一次，不包准。”
李长安没说话，弯腰从那纸箱里抽出一张黄纸。
跟黄小满叼回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谁让你贴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警惕地往墙角缩了缩：“你谁啊？凭什么告诉你？”
李长安从兜里摸出两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往那饭盒上一拍。
“现在能说了吗？”
年轻人的眼睛盯着那两张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饭，伸手把钱揣进兜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常干这事。
“昨晚上有个男的找的我。”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就在前面那个公厕后面。他戴着个大黑口罩，只露两只眼睛。给了我这沓纸，让我贴满三十个小区和电线杆。一张五十块，现结。”
“声音听着多大？长得什么样？”
“声音挺年轻的，有点尖，像咱们这边的口音。长得……我看不太清，但他左眼皮上好像有道疤，像是指甲挠的。”
年轻人挠了挠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真不知道。他就让我贴完去那公厕后面领剩下的钱。”
李长安点了点头，没再问。
这种跑腿的底层混子，能知道的信息也就这么点。
“以后这玩意儿少贴。”
李长安转身就走，“晦气。”
……
回到临时住处，李长安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王永年打来的。
“李先生，你看到了吗？”
王永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满大街都贴着那告示。我刚才接了三个电话，都是问这事的。有人在传，说你在省城立了堂口，要借中元节收拢人心。”
“我也刚知道。”
李长安靠在沙发上，“这事儿你知道是谁干的？”
“有点眉目。”
王永年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省城这边的灵异圈，有个松散的组织，叫‘散修联盟’。都是些半路出家的风水师、出马仙，或者是家里有点传承但没成正果的人。您在大厦那事儿一出，名声太响了，这帮人心里发慌，怕您把他们的饭碗给抢了。”
“所以，他们想在中元节给我上一课？”
“这就是摆明了给您上眼药。”
王永年叹了口气，“那地方我也听说了，北荒地，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填平了。那里的孤魂野魄最多，最凶。他们借您的名号把人引过去，要是您不去，就是‘言而无信’，坏了名声；要是您去了，镇不住那帮东西，就得损阴德，甚至折寿。”
李长安听完，沉默了几秒。
胡天罡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这招‘捧杀’用得不错。把人架到火上烤，进退都是死。”
“有退路吗？”
李长安忽然笑了，把玩着手里的手机，“我可从来不是个认怂的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告示已经贴出去了，中元节法会，我是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就给他们演一出大的。”
“白双双。”
李长安喊了一声。
一直没说话的白双双，身形从堂单方向飘了出来。
“中元节设坛超度，这本就是清风分内的事。”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少见的淡然，“那些孤魂野魄若是不散，反倒成了气候。我跟你一起去。”
“成，那就这么定了。”
李长安转过身，“这法会，咱们办。”
……
夜深了。
李长安正准备洗漱睡觉，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拿着。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
“李先生。”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压得很低，像是刻意捏着嗓子，“那些告示不是我贴的。但我认识贴告示的人——他是马家沟来的。”
李长安眼神一凝：“马家沟？”
“没错。有些事，不是结束了就真的结束了。有人在翻旧账。”
那人说完这就话，没等李长安再问，直接挂断了。
李长安立刻把电话拨回去。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黄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耳朵转了转，对着夜色中的某个方向呲了呲牙。
“长安，那电话信号是从哪来的？”
李长安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顺着黄小满目光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省城的北边。
“城郊那座废弃影视城。”
李长安眯起了眼，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轮廓。
镜妖事件虽然结了，但那里面的东西，似乎并没有清理干净。
“马家沟，影视城，还有那个骨笛……”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脸上的神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看来这中元节，咱们是有的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