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南边有个老茶馆,叫“得月楼”。
这地方有些年头了,以前是那种正经喝茶听曲的地儿,现在成了这行当里的人接头碰面的据点。
二楼包间里,烟雾缭绕。
茶桌上堆着瓜子皮和烟蒂头,七个脑袋围在一块儿,正嘀嘀咕咕。
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唐装,手里捏着个紫砂壶,时不时往嘴里滋一口。这人就是省城地面上的“名人”,刘半仙。
“这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刘半仙磕了一下茶壶盖,斜着眼角看了一圈周围的人,“那个姓李的毛头小子,仗着有点本事,来了省城就想把地皮给刮一层走。咱们这碗饭本来就不好吃,要是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咱们喝西北风去?”
旁边一个瘦得跟猴子似的男人附和道:“刘哥说得对。前阵子大厦那事儿,王永年可是给了不少钱。那可是咱们盯着好几年的肥肉,让他给截了胡,我这心里是真憋屈。”
“憋屈有啥用?得想办法治治他。”
刘半仙冷笑了一声,露出满嘴被烟熏黄的牙,“中元节那天,他不是要办法会吗?那地儿可是北荒地,以前可是乱葬岗,阴气重得能压死人。他敢去,咱们就给他送点‘礼’。”
“送礼?”对面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问,“刘哥,咱们怎么送?”
“这你就别管了。”
刘半仙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到时候自有那不开眼的孤魂野鬼往上撞。只要他那天镇不住场子,当着全城人的面出了丑,这名声就算彻底臭了。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同行就能把他挤兑走。”
包间里顿时响起一片低笑声,那是有点阴谋得逞的小人得志。
……
“这老小子想得挺美。”
王永年挂了电话,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有些气不过,“李先生,刚才我的人在茶馆听着呢,这刘半仙把话都放出来了,要在中元节那天给您下绊子。”
李长安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根骨笛转着玩。
听完王永年的转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七个半吊子,还想给我下套?”
李长安哼了一声,把骨笛往桌上一扔,“这刘半仙以前干过啥正经事?靠算命骗俩钱,也就只能忽悠忽悠那些没脑子的。他想让鬼来撞我的坛,那也得看那些鬼敢不敢。”
“李先生,您别小看这帮人。”
王永年正色道,“这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是没真本事,但坏起事来一套一套的。要是真在那天弄点脏东西混进去,坏了您的名声,那以后在省城这地界可就不好混了。”
“名声这东西,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李长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就搭个台子。到时候看谁在上面唱不下去。”
一直飘在旁边的胡天罡忽然开口了。
“长安,虽然这帮人是跳梁小丑,但中元节那天阴气重,百鬼夜行。这北荒地本来就是个聚阴的地儿,要是有人故意引煞冲坛,光是那股子阴气就能把你累个半死。”
胡天罡用竹杖点了点地面,“你一个人扛不住整个城的阴气。要想万无一失,得提前布阵——把荒地四角的‘镇物’先埋下去,把那块地给锁住了。”
“埋镇物?”
李长安看了一眼窗外,“离中元节也没几天了,那得赶紧。”
“今晚就去。”
李长安抄起帆布包,“早点弄完,早点踏实。”
……
城郊北荒地,离那座废弃影视城不远。
这片地以前是个烧砖的窑厂,后来不知道怎么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晚上没月亮,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李长安把车停在路边,踩着荒草往里走。
黄小满跟在他脚边,鼻子耸动着,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这地方味儿不对。”
它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前面的一块空地呲了呲牙,“有一股子陈年老灰的味儿,还有一股子铁锈味。”
李长安没说话,开了天眼。
这一看不要紧。
这片荒地虽然看着是平的,但在李长安眼里,这里的气场乱成了一锅粥。阴气像是地底下的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有些地方浓得化不开,有些地方又空得吓人。
“这地底下,埋的人可不少。”
他走到荒地中央,那是法会打算设坛的位置。
脚下是一块踩得比较实的硬地。
李长安刚迈出一只脚,脚底下的鞋底就硌到了什么东西。
“咯吱。”
声音很脆,像是踩碎了一块干泥巴。
他挪开脚,蹲下身,伸手在那枯草底下一摸。
手指触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冰凉,带着锈迹。
是一枚铜钱。
但这铜钱只有一半露在外面,另一半还埋在土里。
李长安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动。
“怪了。”
他加大了力气,猛地一拔。
“啵。”
那铜钱被拔出来了,但底下还连着东西。
一根细细的红绳,拴着这枚铜钱,直直地插进土里。
李长安顺着红绳往下捋,捋了大概一尺深,又摸到了一枚铜钱。
两枚铜钱串在一条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钉在了地底下。
“这是谁干的?”
胡天罡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连环扣’。把阴气像系扣子一样,一层层锁在土里。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弄成的,这人有点道行。”
李长安没急着拔绳子。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片足球场大的荒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空旷。
“有人提前在这里做过法事。”
他低声说道,“而且不止一次。”
李长安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工兵铲,对着那个坑往下挖。
“咔嚓。”
铲子碰到了一块硬石头。
李长安把土刨开,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
颜色青得发黑,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李长安伸手把那块石片拿起来,沉甸甸的。
他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看了一眼石片的正面。
上面刻着一个字,笔锋很硬,像是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封”。
李长安看着这个字,心里猛地一动。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之前山神给的那块石片,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那上面刻的是路标,指了个方向。
但这块……
“这是用来封印的。”
白双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严肃,“这块地底下,压着东西。有人不想让这东西出来,特意布了这么个阵,用铜钱锁气,用青石封门。”
“那现在这石片被我挖出来了。”
李长安问,“门开了没?”
白双双沉默了一秒:“锁扣断了,封门石动了。如果今晚阴气重一点,这盖子,可能就盖不住了。”
李长安把那块青石片攥在手里,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冰冷触感。
他把石片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不是汉字,是一串像是符咒一样的符号。
但在那串符号的最底下,有一个很浅的落款。
李长安把手机凑近了一点,光圈聚焦在那个落款上。
那是一个很小的“李”字。
但这字迹,和他自己的写法完全不同,倒是和那根骨笛上的刻字,有七分相似。
“李守诚……”
李长安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猛地站起身,攥着那块青石片,环顾四周漆黑的荒野。
风吹过枯草,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哨音。
黄小满忽然对着北边的方向狂吠了一声:“汪!那边有人!”
李长安猛地转头。
在荒地的尽头,影视城的方向,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一堆废墟上,远远地看着这边。
那人影手里,好像也拿着一块石头,正在往地上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