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像是被谁蒙了层灰布,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都没什么亮光。
北荒地这片废墟,平时连个流浪狗都不愿意来,今晚却热闹得很。
李长安站在荒地正中央,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道袍的袖口。这是他从爷爷那个破木箱底翻出来的旧家伙,深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毛了边,穿在身上还有股樟脑球混着老木头的味儿。
“这袍子有点松。”
他系紧了腰间的布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张临时拼凑的供桌。
桌子上没摆什么山珍海味,就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一碗白米,还有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旧香炉,里面插着三柱指头粗的香。桌子四面,各插了一面黄旗,旗角在夜风里扑棱棱地抖着,像是有人在招手。
白双双的虚影立在他左侧,今晚她没再穿那身随随便便的素衣,而是换了一身正经的宫装,袖口垂着云纹,手里按着一卷泛黄的旧帛,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清冷得像是个画里的人。
“子时到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
李长安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背挺直了点。
周围静得吓人。
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沙沙,沙沙”。
但这寂静没维持多久。
子时的钟声刚在远处的城市里敲响,这片荒地就像是开了锅。
先是从西边的草丛里钻出来几个灰扑扑的影子,没脚,飘着走,到了离法坛三丈远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什么墙,齐刷刷地停住了。
紧接着,东边的烂泥地里也冒出来几个,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半边身子都烂了,拖着一条断腿在地上爬。
北边,南边。
不到十分钟,这块足球场大的荒地外围,已经围满了黑压压的一片。
它们不叫,也不闹,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法坛中间那三柱香,贪婪地吸着那点散出来的烟火气。
这就是百鬼夜行。
没电视里演的那么狰狞,但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只有站在这儿的人才知道。
“来了不少啊。”
李长安眯着眼睛扫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加上刚才在影视城那边看见的,这省城的阴气,快赶上个乱葬岗了。”
他正准备伸手去拿桌上的文王鼓,忽然,东侧的鬼群里一阵骚动。
“哗啦——”
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撒豆子。
紧接着,一股子腥臭味顺着风飘了过来,比那堆鬼身上的腐臭味还冲。
李长安没动,眼角余光往东边扫了一下。
那是一排低矮的灌木丛,后面蹲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领头那个秃顶男人,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往法坛外围撒。
是刘半仙。
他身后跟着那六个散修联盟的成员,一个个紧张得跟要上刑场似的。
“撒!都给我撒!”
刘半仙压低了声音,狠声狠气地说道,“把引魂豆撒出去!让这些孤魂野鬼给他冲坛!只要这坛一破,他李长安就是过街老鼠!”
那帮人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把黑豆扔了出去。
这些黑豆不知是用什么泡过的,落地不滚,反而开始往外冒烟。
那烟不是白的,是暗绿色的,像是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就往那些鬼身上缠。
原本老老实实停在外面的孤魂野鬼,被这烟一熏,顿时像是疯了一样。
“嗷——”
一个断了半截身子的鬼猛地嚎了一声,眼珠子瞬间变得通红,原本畏惧的情绪被那股子煞气冲得干干净净,转身就朝着法坛撞了过来。
“找死!”
白双双眉头一皱,手里的旧帛就要扬起来。
“别急。”
李长安伸手拦了她一下,冷笑,“想看戏,咱们就得把台子搭好。”
他没去看那些发狂的鬼,而是伸手抓起供桌上那碗白米。
“王八拍门,也是客。既然有人想请你们进来,那就进来。”
他手腕一抖,那一碗白米像是泼水一样洒了出去。
“啪啪啪啪。”
米粒落地,不仅没散,反而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整整齐齐地围成了一个圈,正好把那圈暗绿色的煞气给挡在了外面。
那些发狂的鬼撞在米线上,像是撞在了烧红的铁板上,“滋滋”冒烟,惨叫着往后退。
刘半仙躲在灌木丛后面,看傻了眼。
“这……这怎么可能?那是黑狗血泡过的豆子啊!”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继续撒给我撒光”
李长安在法坛后面,把这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他慢条斯理地从桌底下摸出一面旧得掉皮的文王鼓,单手拎着鼓槌,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咚。”
这一声不响,甚至有点闷。
但就在鼓声响起的瞬间,整块荒地的地面,猛地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应了一声。
李长安把鼓往膝盖上一架,抬头看向夜空。
“既然来了,就别藏头缩尾了。”
他话音刚落,荒地四个角落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北边,一阵黄风卷着沙土冲天而起,风里显现出一根浑身的拐杖虚影,狠狠地插在土里。
南边,墨紫色的云气像是一条大河翻涌上来,一条蛟龙的尾巴虚影若隐若现,带着一股子腥风。
西边,白雾森森,白双双的袖口虚影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堵白墙,挡住了所有的阴风。
东边,也就是刘半仙藏身的那个方向,一根青翠的竹杖虚影凭空出现,竹叶上挂着寒光,直愣愣地对着那片灌木丛。
四道气息,瞬间合拢。
“嗡——”
一个半透明的大罩子,把整个法坛连同那些孤魂野鬼都扣在了里面,唯独把刘半仙那一伙人,给隔离在了外面。
原本还要继续撒豆子的那六个人,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刘哥……刘哥……”
那个瘦猴似的散修哆哆嗦嗦地拽了一把刘半仙的袖子,“咱……咱们好像被锁在外面了。”
刘半仙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那把黑豆刚撒出去,那暗绿色的烟才冒起来,就被东边那根竹杖虚影一卷,像是个吸尘器一样,嗖的一下全给吸了回去。
“咳咳咳——!”
那团烟反卷回来,正好糊了他们自己一脸。
那股子腥臭味呛得几个人眼泪直流,那个瘦猴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干呕,差点把晚饭都吐出来。
刘半仙抹了一把脸,狼狈地抬起头。
隔着那层若有若无的屏障,他看见法坛后面,李长安正坐在供桌旁,手里的文王鼓搁在膝盖上,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愤怒,甚至带点戏谑。
李长安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隔着这片闹哄哄的荒地,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刘半仙的耳朵里:
“刘半仙,这引魂豆的味道不错。不过你回头看看,你身后站着八个人。”
刘半仙一愣。
他明明只带了六个人来,加上他自己,一共才七个。
哪来的八个?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脖子却像是锈住了一样,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去。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李长安手里的鼓槌再次举了起来,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敲了下去。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