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半仙这一回头,脖颈子都差点拧断了。
身后空荡荡的,除了几根枯草被风刮得乱晃,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妈的,吓唬老子……”
他刚想松口气,忽然觉得脖梗子后面一阵阴冷,就像是有人拿了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生肉,贴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那股凉意顺着脊梁骨一直钻到裤管里,刘半仙两条腿瞬间就软了。
“谁?谁在那?”
他嗓音发颤,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肚子转筋,根本用不上劲。
在李长安的眼里,这画面可完全不一样。
那哪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刘半仙和他那六个手下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道黑影。
这俩人穿着一身黑布长袍,头上戴着那种只有电视剧里才见过的长翅官帽,脸上没什么肉,灰扑扑的一张脸只有巴掌大,眼窝深陷,只有两点绿幽幽的光在晃。
这是阴司的差役,也就是老百姓说的鬼差。
级别不如黑白无常,但这会儿正好是中元节,阴气重,这俩鬼差是负责巡逻这片区域的。
刚才刘半仙那一把黑豆撒出去,那是引魂豆,又是用黑狗血泡过的,腥臭味儿大得很。在凡人闻着是臭,在阴司那这就是有人在“私设阴坛”,乱引孤魂,这是犯了阴律的大忌。
“呲啦——”
其中一个鬼差手里提着一根铁链子,也没见有什么动作,那铁链子就像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套在了刘半仙的脖子上。
“啊——!”
刘半仙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勒住了喉咙,那种窒息感瞬间让他翻了白眼。
“别抓我!别抓我!我就是来捣乱的……不对,我就是路过的!”
他在地上扑腾着,那六个手下早吓得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十几米开外,没人敢上来拉一把。
李长安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王鼓往供桌上一搁。
“得,还是惊动公家了。”
他从供桌后面绕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刘半仙跟前。
那两个鬼差正准备拖着人往地下沉,忽然看见有人过来,眼里的绿光猛地亮了一下,手里的铁链绷得笔直。
“凡人退后。”
其中一个鬼差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烂木头在摩擦,“此人私设阴坛,乱引煞气,按律当锁拿审讯。”
李长安没慌。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堂单,手腕一抖,把单子展开。
那堂单上,红色的掌堂大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二位差爷,看仔细了。”
李长安把堂单往两人面前一递,“这人不是私设阴坛的。他是请我办事的香客,只不过带了点土特产,不懂规矩,弄得手忙脚乱的。”
那两个鬼差愣了一下。
它们探头看了看那张堂单,目光落在那枚大印上,原本那股子阴森森的气势瞬间收敛了不少。
这可是正经受过封的堂口,有编制的。
“是有凭据的堂口。”
左边的鬼差点了点头,手里的铁链子松了一扣,但没完全拿下来,“不过,中元夜阴气躁动,你在这里办超度,我们不管。但这人乱撒引魂豆,搞得乌烟瘴气,差点冲了你的坛,这笔账怎么算?”
李长安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装死的刘半仙。
“二位差爷,这好办。”
他指了指刘半仙,“他是我的香客,不懂规矩,冲撞了法坛,也惊动了二位。这罪过,我替他担一半。今晚的法事我会办得干净利索,绝不让一个孤魂野鬼滞留。至于他——”
李长安顿了一下,脚尖在刘半仙的鞋底上踢了一下。
“刘半仙,还不起来谢恩?差爷这是在点拨你,让你长个记性。”
刘半仙这时候哪还敢抬头,他只觉得脖子上的铁链子松了,那种要把魂儿勾走的窒息感没了,只剩下满身的冷汗。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对着虚空就是一个劲地磕头:“谢谢差爷!谢谢大师!我再也不敢了!我回去就关门歇业!”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
那个鬼差把铁链彻底收了回去,冷哼了一声,“既然有保人,这次就算了。若是再让我看见你这号人乱搞东西,下次锁的可就不止是你的人了。”
说完,两个鬼差的影子在夜色里晃了一下,像是一团墨水化进了水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一吹,那股子阴冷劲儿也就散了。
刘半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长安低头看着他,把手里的堂单揣回兜里。
“刘掌柜,今儿这买卖做得划算不?”
刘半仙抬头,看着李长安那张年轻的脸,这会儿哪里还敢有一点看不起的心思,全是恐惧。
“李先生……李大师,我错了,我是被猪油蒙了心,真不知道您是有大印的堂口……”
“行了,别拍马屁。”
李长安摆摆手,“回去把你铺子里那些糊弄人的假符全烧了。以后省城这地界,少卖那些缺斤少两的风水物件。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拿黑豆子骗人,下次鬼差再来,我就说我不认识你。”
“是是是!一定烧!一定改!”
刘半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招呼那几个吓傻了的手下,几个人连车都顾不上好好开,逃命似的跑了。
荒地重新安静下来。
李长安转过身,走回供桌旁。
白双双站在供桌西侧,双手合十,那身宫装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处理完了?”
她轻声问。
“处理完了。几个跳梁小丑,还得劳烦阴司来跑一趟,这买卖干得亏本。”
李长安拿起桌上的文王鼓,重新坐在了那把破旧的太师椅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那些原本被刘半仙引魂豆引得躁动不安的孤魂野鬼,这会儿已经彻底安静了。
荒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影子,像是一层层薄雾贴在地面上。
它们不再乱动,也没有那种贪婪的凶相,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法坛,看着那三柱香。
“它们都在等。”
李长安抿了抿嘴,手里的鼓槌轻轻落在鼓面上。
“咚。”
这一声,不急不缓,透着股子沉稳。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送诸位上路。”
李长安挺直了腰杆,另一只手抓起一把供桌上的纸钱,往香炉里一塞。
火光腾地一下亮了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白双双垂下眼眸,低声念了一句:“尘归尘,土归土。诸位,去吧。”
李长安手里的鼓槌再次抬起,这一次,他用了力气。
“咚!咚!咚!”
三声鼓响,传遍了整片荒地。
所有的灰白影子在这一刻,齐齐地弯了一下腰,像是鞠了一躬,然后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雾气,缓缓地沉入了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