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文王鼓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李长安手里的鼓槌落下极有分寸,三遍鼓响,每遍九敲,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七下。
随着鼓声落定,白双双手里的那卷旧帛册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她站在供桌左侧,清冷的月光打在她那身宫装上,显得格外素净。
“张大有,戌年卒,无祀。”
“李秀兰,未时亡,无归。”
她每念一个名字,那本来只有灰白色的荒草地上,就会亮起一团淡淡的荧光。那荧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然后又轻轻吹灭了。
几百个名字,她念得并不快,但也不慢。
那些围在法坛外面的孤魂野鬼,原本还在躁动不安地晃动,这会儿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
它们有的只剩半个脑袋,有的拖着长长的肠子,有的就是一团模糊的黑气。但在白双双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它们身上那种凶戾的怨气,就像是遇到了阳光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化了。
“无名者,三百一十七众。”
白双双念到最后,手里的帛册翻过了一页,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灰影,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诸位无名,亦得归处。”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崩断了阴阳两界的界限。
荒地上空突然卷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是平时那种夹着沙土的狂风,而是一股透着清气的旋风。风卷着那些灰影,像是搅动了一锅浓稠的墨汁,把它们一点点地绞碎、淡化,最后化作一道道极淡的青烟,直冲云霄。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等到最后一道灰影消散在夜空里,原本冷得像冰窖一样的荒地,温度陡然回升了。
那种粘在皮肤上的阴冷粘腻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翻新的清爽味儿。
李长安把鼓槌往桌上一扔,伸手摸了摸供桌上的那碗清水。
碗里的水原本是透明的,这会儿却泛着一层浅浅的金光,碗底沉着几颗白米粒,每一粒都吸饱了水,涨得圆滚滚的。
“这是百鬼饮过的水,带点财气。”
李长安端起碗,也没喝,直接把水泼在了供桌前的土地上。
“泼酒那是敬活人,泼水才是送阴魂。走了就别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法坛外围。
刘半仙带着那六个散修,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腿肚子都在转筋。
刚才那一幕,他们虽然看不见那些鬼魂消散的过程,但那种天地变色、阴气退避的威压,他们是实打实感觉到了。尤其是最后那一股子旋风刮起来的时候,刘半仙差点没忍住直接尿裤子。
“李……李先生。”
刘半仙见李看过来,赶紧把腰弯成了虾米,那是一个九十度的大躬,脑袋恨不得磕地上去,“刘某有眼不识泰山,之前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跟您叫板。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身后的那六个人也赶紧跟着鞠躬,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李长安一鼓槌敲下来把他们魂儿给收了。
李长安没搭理他的客套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刘半仙是吧?”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堂单,随意弹了一下,“你们七个,加上你这铺子里的存货,我瞧了瞧,没一样是真的。那引魂豆也是拿黑狗血泡的烂豆子,除了招苍蝇,啥用没有。”
刘半仙脸色涨红,连说是是是。
“回去把你那铺子里那些假符、假法器,全烧了。”
李长安语气平淡,“以后省城这地界,少卖那些缺斤少两的东西糊弄人。你们七个,要是真想干这行,回去好好修三年基本功。别整天想着怎么坑蒙拐骗,那是折寿的买卖。”
“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刘半仙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如捣蒜,“明儿个我就关门整顿,以后在省城,只要李先生您一句话,我老刘绝无二话!”
“行了,滚吧。”
李长安挥了挥手,“今晚的事儿,我不追究。但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还敢坏规矩,下次就不是鬼差拿人了,是我亲自上门。”
刘半仙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多待,连连道谢之后,招呼着那六个手下,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里,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
第二天一早。
李长安还在临时住处的沙发上补觉,手机就被王永年的电话给震醒了。
“李先生!您这是火了啊!”
王永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今儿个一早,省城这圈子里都传开了。说您昨晚在北荒地,凭一己之力,把那块几十年的聚阴地给清了,渡了那是好几百号孤魂野鬼!就连刘半仙那种老油条,都在人前人后说您是活神仙,以后省城的风水行当,您就是头一份!”
李长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火个屁。累得我腰疼。”
他随口回了一句,“这算什么事,也就是昨晚赶巧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团功德金光,比之前厚实了不少。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像是多穿了一件棉坎肩。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堂单。
那原本空白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了一行小字,字迹古朴:
“省城中元,渡无名魂三百一十七。”
“这算是开了张了。”
白双双的虚影在屋里显现出来,她看着那行字,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我很久没有在鬼节做过这么正经的事了。感觉……还不坏。”
李长安咧嘴一笑:“那是。跟着我,以后这种正经事多着呢。”
他伸了个懒腰,想起昨晚还有个烂摊子没收拾。
“对了,昨晚那供桌底下,是不是还有点东西没拿?”
他记得收工的时候走得急,有些东西没顾上细看。
李长安伸手把放在茶几上的帆布包拽过来,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
那是昨晚临走前,他在供桌底下顺手摸出来的。
一样是一块青石片。
这石片看着眼熟,跟他前两天在荒地里挖出来的那块刻着“封”字的石片是一路货色,都是那种青得发黑的材料,边缘还有残缺的断口。
只不过,这一块上面刻着的字不一样。
是一个“解”字。
李长安把两块石片并在桌上。
一块是“封”,一块是“解”。
“封印,解开。”
李长安摸着下巴,“这意思是要把那下面封着的东西给放了?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个解阵的钥匙?”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笔锋很硬:
“李长安亲启——马家沟旧识。”
李长安盯着那几个字,眼神冷了下来。
马家沟。
这三个字最近就像个魔咒一样,缠着他不放。
他拿起信封,没封口,轻轻一抽,里面滑出来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很早以前的老胶卷拍出来的。
照片上是一间老宅的门楼,青砖灰瓦,门额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
“马家祠”。
李长安拿着照片的手指紧了一下。
这照片上的地方,他看着眼熟。
太眼熟了。
这跟他之前在白双双那个梦境里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马家沟的人,把照片送过来了。”
李长安把照片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刺眼,但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看来这省城的风水局,还没完。”
他拿起那块刻着“解”字的石片,在指尖转了两圈。
“既然给了钥匙,那咱们就去看看,这马家祠里,到底供着哪路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