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您这钱……真不打算先投到生产线上去?”
苏曼捏着那张刚从冰城汇过来的两万元汇票单子,手指都有些发白。厂里工人眼巴巴等着开工,原料缺口还摆在那儿,可江潮从火车站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县地图发呆。
江潮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不急。”他站起身,把地图卷起来,“苏厂长,你帮我联系个人。”
“谁?”
“县农业银行信贷科的,姓王。”江潮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名字和电话,“就说潮起渔业想咨询一下企业债务承接的业务。”
苏曼愣住了:“债务承接?咱们厂现在哪还有……”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江潮看着她,点了点头:“不是咱们厂的债。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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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农行信贷科办公室,烟雾缭绕。
王信贷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但眼袋很深。他盯着坐在对面的江潮,又看了看江潮带来的那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江老板,你这想法……有点意思。”他吐了口烟圈,“陆秉坤那笔冰厂抵押贷款,逾期三个月了。我们催了七八次,他每次都推说资金周转困难。”
“本金加利息,一共多少?”江潮问得直接。
“十二万八。”王信贷员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摇了摇头,“他那冰厂设备老旧,真拍卖的话,能收回一半就不错了。”
江潮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两沓钱,推了过去。
“这是两万定金。”他说,“剩下的十万八,三天内结清。条件是,银行把对陆秉坤的全部债权转让给我,包括抵押物的优先处置权。”
王信贷员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皱起眉:“江老板,这事儿不合规矩啊。按程序,得先公告,再拍卖……”
“1988年3月,人民银行下发的《关于试行金融机构不良资产处置暂行办法》。”江潮平静地打断他,“第二章第七条,对于有明确承接意向且能一次性清偿债务的法人,经上级批准,可采取协议转让方式处置不良债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信贷员手里的烟差点掉在裤子上。他猛地翻开抽屉,从一堆文件底下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快速翻到第二页——白纸黑字,和江潮说的一字不差。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他声音都变了调。
江潮没回答,只是又从包里拿出一份盖好公章的申请函:“潮起渔业愿意全额承接债务,这是正式申请。王科长,您看是现在上报,还是等我找市行的人问问流程?”
“别别别!”王信贷员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江老板真是懂行的人!我这就去请示领导,最晚明天上午给您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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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西冰厂。
陆秉坤把最后一口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又碾。他盯着院子里那几台正在装车的制冷机组,眼睛里全是血丝。
“快点!都他妈没吃饭啊!”他冲着工人吼。
“陆老板,这大晚上的……”工头有些犹豫。
“晚上怎么了?老子自己的设备,想什么时候拉走就什么时候拉走!”陆秉坤从怀里掏出一沓钱,甩了过去,“装完车,每人再加二十!”
工人们动作快了起来。
陆秉坤转身钻进办公室,把抽屉里剩下的现金全塞进一个黑色手提包。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直接拔了线。
银行催债,供销社那边也翻脸不认人,连以前跟着他混的几个兄弟都躲着不见。唯一能翻盘的路子——就是公海那批货。可昨天传来的消息,说江潮的船已经返航了,满载而归。
“他妈的……”陆秉坤骂了一句,拎起手提包就往外走。
刚推开铁门,两道刺眼的车灯就照了过来。
陆秉坤抬手遮住眼睛,等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停在厂门口的那辆吉普车。车门打开,冯主任先下了车,接着是江潮。
“陆老板,这么晚了还忙呢?”冯主任背着手,语气平淡。
陆秉坤心里一沉,脸上却挤出笑容:“冯主任,您怎么来了?我这……处理点旧设备,周转周转。”
“恐怕处理不了了。”江潮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在车灯下展开,“县人民法院查封令。陆秉坤名下冰厂全部资产,即日起冻结,等待处置。”
“什么?!”陆秉坤一把抢过文件,借着灯光看清上面的公章和日期,手开始发抖,“这不可能!我……我还没收到通知!”
“现在收到了。”江潮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县农业银行的债权转让协议。你抵押给银行的那十二万八贷款,连本带息,潮起渔业已经替你还清了。”
陆秉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院子里装车的工人都停下了动作,远远看着这边。
江潮走到那台最大的制冷机组旁,拍了拍冰冷的铁壳,转身看向陆秉坤:“从今天起,这冰厂,还有你停在码头的那三辆运输车,都姓江了。”
“你……你他妈的……”陆秉坤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江潮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正是当初陆秉坤逼苏曼签下的那张欠条。
刺啦——
纸条在众人面前被撕成两半,再撕,直到变成一把碎纸屑。江潮手一扬,纸屑在车灯光柱里纷纷扬扬飘散。
“这才叫趁火打劫。”江潮看着陆秉坤,“用一张废纸,就想吞掉人家祖传的厂子。陆老板,你这套玩法,过时了。”
陆秉坤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死死盯着江潮,眼睛里全是怨毒,可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那个黑色手提包,踉踉跄跄地转身走了。
冯主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叹了口气,转头对江潮说:“手续明天来土地局办。不过江潮,你这次……动作是不是太大了点?”
“不大。”江潮望着冰厂里那些沉默的设备,“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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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罐头厂礼堂。
全厂一百多号工人坐得满满当当。苏曼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厂长印章。她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有跟着父亲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有刚进厂没两年的小年轻,还有那些在厂子最困难时也没离开的女工。
“从今天起。”苏曼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潮起渔业正式全资收购本厂。所有债务清零,所有工人留用,工资下月起上调百分之二十。”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
苏曼深吸一口气,转向站在一旁的江潮。她揭开红布,露出那枚暗红色的牛角印章,双手递了过去。
“江老板,罐头厂……交给你了。”
江潮接过印章。很沉。他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纹路。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忐忑,也有怀疑。
他没有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只是举起印章,朝大家点了点头。
“明天开工。”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更长久。
就在这喧闹声中,江潮脑海里那个沉寂了几天的【商机雷达】突然剧烈闪烁起来。红色的光点疯狂跳动,最终定位在厂区地图的某个位置——后山,那个废弃多年的旧仓库。
雷达界面上弹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隐藏资产:1986年省城钢铁厂战略储备马口铁,规格0.23mm,数量约50吨,保存状态良好。来源追溯:陆秉坤通过供销社渠道违规调运,原计划用于……】
后面的字模糊了。
江潮抬起头,穿过礼堂的窗户,望向夜色中后山那个黑黢黢的轮廓。
原来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