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马家祠”的照片就像块烫手的山芋,李长安这两天怎么看怎么觉得心惊。
他在屋里憋得发慌,尤其是刚办完中元法会,身上那股子功德金光还没完全散干净,整个人燥热得厉害。
第二天傍晚,天色刚擦黑,李长安实在坐不住了。
“出去溜溜。”
他随手把照片往兜里一揣,也没叫黄小满,一个人出了门。
省城的老城区就像个迷宫,弯弯绕绕的胡同里,全是那种几十年前的筒子楼和自建房。李长安也没目的,顺着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巷子往里走。
巷子深处,路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
走到尽头,墙根底下立着块斑驳的木牌子,上面的漆皮都龟裂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老张旧货”。
门是半掩着的,里头黑洞洞的,像张张开的嘴。
李长安刚走到门口,鼻子就嗅了嗅。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味儿。
不是那股子陈旧书本发霉的味儿,也不是烂木头味。
那是一股子“香火味”。
这种香不是平时庙里烧的那种檀香,更像是那种给死人点的“引路香”,带点甜腻,又混着点土腥气。
李长安站在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屋里突然传出一阵苍老的声音。
“看什么看?进来吧。”
李长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正蜷在藤椅里打盹,听见脚步声,他费劲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番。
“白天不卖货。”
老头嗓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口老痰,“晚上十点以后再来。规矩都不懂?”
李长安笑了笑,转身刚要出门,脚步顿了一下。
“大爷,您这屋里摆的这位置,有点意思啊。”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架子。那架子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铜钱、瓷碗,看着杂乱无章,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很隐晦的“阴煞局”。
若是普通人进屋,只会觉得阴冷,但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在聚阴养货。
老头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翻开了一条缝,那浑浊的眼珠里陡然亮起一道精光。
“呵。”
他坐直了身子,也不装睡了,手里那把折扇往柜面上一拍,“看出来了?”
“马马虎虎。”
李长安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这省城的地界,寸土寸金。能在老城区聚阴养煞,还没被城隍爷的底子给冲了,大爷您这路子挺野啊。”
“路子野不野,那得看人。”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在这一坐四十年,来来往往的神棍、跳大神的、看风水的,甚至半夜办事的鬼差,我见得多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李长安的胸口:“你身上带着堂单的气。还是那种正经受了皇封、有大印的大堂口。这种味儿,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出来。”
李长安也不藏着掖着,点了点头:“眼力见不错。我是野仙岭的李长安。”
“哦——原来就是那个前两天在北荒地渡鬼的小李先生。”
老头恍然大悟,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难怪,难怪。能有这本事,难怪敢一个人闯我这破店。”
“既然是大开山门的同行,我也不藏着掖着。”
老头指了指身后的那扇黑洞洞的小门,“今晚后门开市,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有好东西,也有一些……外头不好流通的物件。”
“开市?”
李长安挑眉,“鬼市?”
“叫什么那是你们年轻人的说法。我们这叫‘赶晚集’。”
老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十点整,从后门进。记着,不论看上什么,别问出处,别问死因。看上了给钱,看不上走人。”
“得嘞。”
李长安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
晚上十点。
李长安准时回到了巷口。
这回,那旧货店的大门紧闭着,但旁边的侧门却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照得地上的影子一阵乱舞。
李长安推门进去。
穿过那条黑漆漆的走廊,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原本白天看着只有十来平米的小店,这会儿却像是变魔术一样,后头连通着一条极深的窄甬道。
甬道两侧摆满了老旧的木架子,架子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残破的古籍、生了锈的铜器,还有一些已经腐朽得看不出模样的木雕。
空气里那股子香火味更浓了,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那个老头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的老花镜,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不是手电筒,是那种真的烧煤油的灯。
“来了。”
老头也没回头,领着李长安往里走,“这边的东西大多是散户收上来的,有些是土里出来的,有些是家里传下来的。你自己看,看上了就喊价。”
李长安边走边看。
不得不说,这老头有点东西。
这架子上摆着的,不少都是真的“阴物”。
比如那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里头还残留着一层黑褐色的血迹;还有那把断了齿的木梳子,上面缠着几根早已干枯的长发。
这些东西若是被不懂行的人买回去,轻则噩梦连连,重则家宅不宁。
“小李先生,看你也是个识货的。”
老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停下了脚步。
他把煤油灯举高,照亮了架子顶层的一个小木盒。
“这块东西,我昨晚刚收的。”
老头把木盒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旧玉。
玉质发灰,表面坑坑洼洼的,看着像是个被火烧过的残次品。
“来历不明,卖主是个急茬子。但我摸了一下,里头有东西。”
老头盯着李长安,“你要是有本事解开它,这玉,我便宜让给你。就当交你这个朋友。”
李长安没急着伸手。
他盯着那块玉,阴阳眼瞬间睁开。
在那一瞬间,原本灰扑扑的玉石表面,腾起一团浑浊的暗青色雾气。
那雾气在玉石周围盘旋,像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毒蛇,正吐着信子。
在雾气的最深处,时不时还会闪过一道极细的白光,像是雷电,又像是某种活物的眼睛在眨动。
“这是个硬茬子。”
胡天罡的声音在李长安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警惕,“别急着接。这东西里头封的不是鬼,是煞。是那种活人身上的怨煞。”
李长安没动。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空气在玉石上方虚划了一下。
“老板,这东西有点冲啊。”
李长安收了阴阳眼,淡淡说道,“你想让我当这个冤大头?”
“冤大头谈不上。”
老头嘿嘿一笑,“你是行家,你知道规矩。这种东西若是落在普通人手里,那就是个祸害。但在你手里,若是能镇得住,那就是个宝贝。”
李长安没接话,他伸手把那块玉拿了起来。
触手冰凉,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猪油。
他把玉翻了个面。
在玉石的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字迹已经被磨损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两个字。
那是用小篆刻的——“镇魂”。
李长安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搓了一下。
“镇魂玉……”
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后把玉放回了盒子里。
“老板,这玩意儿我不买。”
李长安看着老头,“但这玉上的气息我熟。告诉我,这东西哪儿来的?”
老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长安会拒绝。
他摘下老花镜,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
“一个姓吴的人当给我的。”
老头眯着眼回忆道,“大概四十来岁,长得挺斯文,就是脸色不太好,惨白惨白的。他说这是他老宅墙缝里抠出来的,急等着用钱,当了就跑了。”
“姓吴。”
李长安盯着那块玉,手指轻轻敲了敲柜面。
这一阵子,姓吴的人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那个马来西亚回来的吴国梁,那个灰袍降头师,还有骨笛上的“李守诚,共业”。
“这人长什么样?左眼皮上是不是有道疤?”
李长安问道。
老头一拍大腿:“哎哟,您认识?就是那个样!看着斯斯文文的,左眼皮上确实有个指甲盖似的疤。”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果然是他。
“这玉我要了。”
李长安突然改了口,从兜里掏出手机,“扫码。别废话,就按你刚才说的那个‘朋友价’。”
老头一愣,随即笑开了花:“得嘞!小李先生爽快!”
随着手机“叮”的一声支付成功,李长安把那块玉揣进了兜里。
“老板,这鬼市以后我常来。”
李长安转身往外走,“但这姓吴的要是再出现,您受累给我留个信儿。”
“好说好说!”
老头举着煤油灯,笑眯眯地把他送到了门口,“小李先生慢走——对了,这玉里头的东西,劲儿大,您悠着点。”
李长安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他摸了摸兜里的玉,头也没回。
“劲儿大才好。有些债,正好拿它来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