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巴掌大的旧玉在灯光下显得灰扑扑的,像是一块从灶坑里刨出来的烂石头。
李长安没急着掏钱,他把玉举起来,对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眯着眼看。
灯光透过玉石并不通透的质地,映出一团浑浊的暗影。
“这东西有点意思。”
他手指在玉面上搓了一下,那股子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白双双的虚影在他肩膀后面微微显现,虽然旁人看不见,但李长安能感觉到那股子冷气。
“别买。”
白双双的声音很轻,只有李长安能听见,“这块玉是活的。里头有魂,还没死透。”
李长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盯着那团暗影。
仔细看去,那团暗影不是一坨乱七八糟的杂质,而是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缩成一团,像是个在娘胎里的婴儿,又像是个被扔进箱子的人,手脚都被捆着,动弹不得。
“老板。”
李长安把玉放下,看着柜台后面的老头,“这行里有个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但这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冤有头债有主’。这玉里的魂,是谁关进去的?”
老头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他重新把那副断了腿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透过镜片看着李长安。
“小李先生,您是行家,这规矩您比我懂。”
老头把手里的折扇合上,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这鬼市里的东西,哪样没点说道?不问来路,不问去路。你买它,你解它。你解开了,魂是你的,那是你的本事。解不开,魂在里头烂了,那也跟你没关系。”
“我是个开店的,只管卖货。”
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要是有那个本事,这玉现在就是你的。要是没那个本事,出门左拐不送。”
这老东西,嘴硬得很。
李长安也没废话。
他右手抬起,掌心朝下,猛地按在了那块旧玉上。
“嗡——”
那一瞬间,他掌心的血契金光像是水银一样渗进了玉石里。
原本灰扑扑的玉面,在金光的照耀下,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油光。
紧接着,玉石表面开始发热,烫得像块烙铁。
“滋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像是头发丝被烧焦了的味道。
原本平滑的玉面上,几道细纹慢慢浮现出来。
那不是裂纹。
那是被人用极细的刻刀,硬生生刻在玉质表层下面,然后用某种手段封住表面的“符纹”。
那符纹的笔画扭曲怪异,像是一条条盘着的蛇,又像是一只只盯着人看的鬼眼。
李长安眼神一凝。
这笔画走势,他看着眼熟。
“七煞锁魂”。
跟之前那根骨笛上的符文,还有王总办公室天花板上的那几根铜针上的纹路,是一脉相承的东西。
南洋降头术的手笔。
“这哪是什么古玉。”
李长安收回手,看着老头,“这分明是个新炼出来的‘困魂器’。玉是旧玉,但这符是新刻上去的。这里头的魂,还没被炼化干净呢。”
老头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玉,伸手把玉抢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不可能……我看过……”
他嘴里嘟囔着,手在玉面上摸来摸去,“我看过这玉,表面光溜得跟镜子似的,哪来的符?”
“被猪油蒙了心了吧?”
李长安冷笑一声,“你看不出来才怪。这玉被你摆在货架最显眼的地方,进门还要特地把那盏引煞灯挂上。你是在等人?”
老头手一抖,差点把玉摔了。
他抬头看着李长安,眼皮抖了抖。
“等一个能解开它的人。”
李长安接着说道,“这玉是个烫手山芋。里头的东西若是没人解,时间一长就会炸,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店铺的主人。你把它摆这儿,是在等一个不懂行的冤大头替你背锅,或者等一个真有本事的人,替你把这个定时炸弹给拆了。”
“不管是哪种,你都稳赚不赔。”
老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有些佝偻下来。
他摘下老花镜,扔在柜台上,有些颓丧地摆了摆手。
“小李先生,眼毒。”
他叹了口气,嗓音更哑了,“这块玉是半个月前一个人放在我这儿寄卖的。那人……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姓吴的。他说这东西是个宝贝,卖出去的钱他分我七成。”
“七成?”
李长安哼了一声,“这买卖够黑的。”
“是啊,我也觉得天上掉馅饼。”
老头苦笑了一下,“但我拿回来之后,晚上总做噩梦。梦见有人在我床头喘气。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我又舍不得这七成的利。我想着,鬼市里高人多,没准能碰上个不懂行的买走,或者碰上个有本事的给解了。”
老头把玉推回李长安面前,“但我也没想到,这上面还有符。要是知道这是南洋那边的邪术,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收。”
“这东西邪性,一般的符压不住。”
李长安看着那块玉,目光幽深,“姓吴的让你替他养着这东西,等到时候养熟了,这里面的魂炼成了煞,这省城里除了我,也没几个人能治得住。到时候,他还能反过来找我要钱。”
这一环扣一环,算盘打得是真响。
李长安伸手把那块玉拿了起来。
指尖碰到玉面的瞬间,他感觉到玉里那个蜷缩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是一个被困在黑暗里很久的人,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拼尽全力挪动了一下身体。
那种绝望中带着一丝期盼的感觉,顺着指尖传进了李长安的脑子里。
“你想出来?”
李长安低声问了一句。
玉里的影子没动,但那股子凉意却像是回应一样,在他掌心绕了一圈。
“行。”
李长安把玉揣进兜里,“这雷我替你顶了。”
他抬头看着老头,“钱已经扫给你了。这玉归我。”
老头愣了一下:“啊?”
“别啊了。”
李长安掏出手机晃了晃,“这玉我要了。你帮我给那个姓吴的带个话。”
他盯着老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他,玉卖出去了。让他有空来找我拿钱。”
老头咽了口唾沫,看着李长安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这鬼市里所有的老鬼都要难缠。
“得嘞。”
老头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我这就给他发消息。不过小李先生,这玉……您打算怎么解?”
李长安拍了拍口袋,转身往外走。
“解什么解?”
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阴影里,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既然是送上门的债主,那就留着过年。”
走到门口,李长安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外巷子里的风一吹,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永年发来的微信。
“李先生,那个吴国梁……今天下午订机票了,目的地是吉隆坡。但他没走成,在机场被人拦下来了。拦他的人自称是您父亲的老朋友。”
李长安看着屏幕,脚步猛地顿住。
他攥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鬼市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目光落在了手里那块刚买的玉上。
“看来,这玉里关着的,是个认识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