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李长安连鞋都没顾上换,把那块镇魂玉往茶几上一搁。
“嗡。”
玉刚沾桌面,那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灰气就散开了,整个屋子瞬间冷得跟冰窖似的。
“汪!”
黄小满原本趴在窝里打盹,这下直接蹦了起来,呲着牙围着茶几转了三圈,浑身的毛都炸了。
“长安,这玩意儿味儿太冲了!”
它缩在沙发角落里,拿爪子捂着鼻子,“比那个镜妖还冲,那是老腊肉的味儿,这是……陈年老尸的味儿!”
“老点好,老点说明见过世面。”
李长安把帆布包里的堂单掏出来,铺在茶几上,然后把那块灰扑扑的玉往堂单正中央一按。
“胡天罡,护着点场子。别让它出来就把你家给拆了。”
胡天罡的虚影在半空中晃悠出来,手里那根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放心,我这地界,轮不到它撒野。”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右手掌心朝下,对准了那块玉。
掌心的血契金光猛地亮起,顺着指尖像是流水一样渗进了玉石的纹理里。
“开。”
金光一入,玉面那层灰蒙蒙的壳子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开始滋滋作响。
原本藏在玉质底下的那几道暗青色的符纹,在金光的逼视下,一条接一条地亮了起来,然后又像是被强酸腐蚀一样,一条接一条地熄灭。
第一道、第二道……
那是南洋那边的“锁魂咒”,但这会儿碰上正经的掌堂大印,根本就是个摆设。
“啪!”
第五道符纹熄灭的瞬间,玉石正中发出一声脆响。
那裂缝从上往下,像是一道闪电劈开,整块玉瞬间裂成了两半。
“呼——”
一缕灰白色的魂气从裂缝里飘了出来。
那魂气刚一离体,就像是有灵性一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慢慢凝成了一个男人的轮廓。
这轮廓一出来,屋里的气压瞬间就低了。
那是个身量极高的男人,虚影虽然是灰白色的,但身上披着的铁甲纹路清晰可见,腰间还挎着一把长刀。
虽然脸部模糊不清,看不清五官,但他那站姿却是笔挺,双手抱拳,对着李长安就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谢过阁下解封之恩。”
声音浑厚,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沙哑,像是两块铁片在说话。
李长安收了掌心的光,靠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东西。
“岳家军?”
他刚才听得真切。
“末将……南宋岳家军偏将,名讳已不可考。”
那将领残魂依旧跪着,声音断断续续,“当年……随军南下……遇伏……全军覆没。末将魂魄未散,欲寻归途,却被……一术士所困……”
它抬起那张模糊的脸,对着李长安身上的堂单光晕看了一眼。
“阁下身上的光……乃是正神庇佑。阁下……不是那些邪祟同党。”
“我当然不是。”
李长安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那些把你封在玉里的人,现在还在找这玉呢。你既然出来了,就说说,当年困你的那个术士,是个什么来路?”
将领残魂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痛苦的往事。
“那术士……着异服,操蛊虫。他并未杀末将,而是将末将封入这块玉中,说是要借末将的一缕煞气,去镇……镇一样东西。”
“镇什么东西?”
“不知。”
将领残魂摇了摇头,“但他在封印之时,手中常握一物,吹响之时,能让末将魂魄剧痛,动弹不得。”
李长安眼神一凝。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把那根之前从灰袍人手里弄来的骨笛摸了出来。
“你看看,是不是这玩意儿?”
“啪嗒。”
骨笛刚一放在茶几上,那将领残魂的虚影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它往后退了半步,那模糊的手居然做出了拔刀的姿势,像是看到了什么大敌。
“是它!就是这根笛子!”
残魂的声音变得急促,“那笛声……能勾魂摄魄。当年就是这根笛子,吹散了末将的一身英气,将末将封入这死玉之中!”
李长安盯着那根骨笛,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
“这就对上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这笛子上刻着‘李守诚’的名字,你又说它是当年困你的东西。看来这根笛子,已经在那个圈子里流转好几百年了。”
那个自称“吴家管事”的人,把这一招“移花接木”玩得挺溜。
“将军,你再帮我回忆回忆。”
李长安身子前倾,盯着残魂,“那个吹笛子的术士,除了这根笛子,还拿走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将领残魂沉默了许久。
那铁甲虚影在风中忽明忽暗。
“他……取走了末将头盔上的一根红缨。”
残魂低声说道,“不……不对。他拿走的不是红缨。他拿走的,是一根红绳。”
“他说……这是‘引子’。说他家主人……正缺这么一根……能系住‘龙脉’的绳子。”
“咔嚓。”
李长安手里的打火机被他捏得响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左手。
在那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下,露出一截鲜红的绳头。
那是他奶奶留下的红绳。
当年埋在刘小满死的那块石头底下,后来被父亲挖走,最后又被李长安从父亲留下的铁皮箱子里翻出来戴在手上。
这根绳子,一直被他当成是个念想。
“红绳……”
李长安看着手腕上那截红绳,眼神冷了下来。
“你说,那个术士拿走的那根,和我这根有什么关系?”
他把左手腕伸到残魂面前。
残魂凑近看了一眼,那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光泽……质地……一模一样。”
残魂退后一步,“当年那术士曾说,这红绳名为‘锁龙索’。一阴一阳,一开一合。当年他拿走的,是‘阴’绳,用来系魂。阁下戴的这根……光泽如火,乃是‘阳’绳。”
李长安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摸着那截粗糙的绳子结。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个姓吴的对这根绳子这么上心,怪不得父亲当年要把这根绳子挖走藏起来。
原来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遗物。
它是锁龙脉的引子,也是吴家一直在找的那把“钥匙”。
“你是说,我现在戴着的,和当年他拿走的,是一对?”
李长安再次确认道。
“千真万确。”
残魂点了点头,“那术士当年曾言,只要两绳合璧,便能……便能……”
它卡壳了,似乎想不起来后面的词。
“便能怎样?”
李长安追问。
残魂摇了摇头:“记忆已残缺。末将只记得,他说过,只要找到另一根,就能打开那扇‘门’。”
李长安没再问。
他看着桌上的半块碎玉,又看了看那根骨笛,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这省城的风水局,越搅越浑了。
一个南宋就被困住的残魂,一根流转了几百年的骨笛,还有那一对神秘的红绳。
那个“吴家”,或者说现在的“马家沟”,把棋盘布了几百年,现在终于要把这颗棋子落下来了。
“行了,你也累了。”
李长安站起身,把烟掐灭,“既然出来了,我就不让你再回去受罪。你要是想走,我这有堂单,能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你要是想留,就给我当个眼线,盯着点这省城地底下的动静。”
那将领残魂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愿为阁下效犬马之劳。”
李长安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胡天罡突然在半空中开口了。
“长安,你看那玉。”
李长安低头一看。
那块裂成两半的镇魂玉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之前符纹没散的时候,这纸片被压在玉芯里根本看不见。
现在封印一解,这纸片就掉了出来。
李长安弯腰捡起那张纸片。
那不是纸,是一张极薄的人皮,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简易的地图。
地图的终点,画着一座破败的庙宇,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
“马家祠”。
而在地图的起点,却是一个红点,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
“现址”。
李长安盯着那地图看了一眼,然后把人皮地图往桌上一拍。
“看来,这吴家管事还没走远。”
他抓起桌上的骨笛,对着将领残魂挥了挥手。
“走,咱们去会会这个几百年前的老管事。”
李长安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碎玉。
在那两半玉石的裂口处,正往外渗着极淡的黑水。
那黑水流到桌面上,并没有散开,而是聚成了一个箭头,直直地指着门外的方向。
“不用看地图了。”
李长安推开门,楼道里的风呼地灌了进来。
“它已经给我们指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