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谁在天上扯了块脏抹布。
李长安没等后天的约,揣着那两块青石片,叫了辆车直奔老城区。
车到了马家巷巷口就进不去了。司机师傅把头伸出窗外看了看,缩回来对李长安说:“前头路太窄,还得自个儿走进去。小伙子,那片儿正拆迁,全是破砖烂瓦的,你可得看着点脚下。”
“得嘞,谢了。”
李长安付了钱,下了车。
这巷子确实深,两边的墙头高得能把天遮去一半。墙根底下全是绿得发黑的青苔,空气里飘着股子下水道反上来的臭味,还夹杂着一股子陈年霉气。
他顺着墙根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过两个弯,前面没路了。
巷子尽头,立着一扇灰漆剥落的大木门。
门额上的字被水泥糊住了一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三个字的轮廓——“马家祠”。
那水泥还没干透,像是刚糊上去不久。
李长安走到门口,伸手摸了一把那把挂在门扣上的大铁锁。
锁是新锁,亮锃锃的,跟这扇破败的大门格格不入。但锁芯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旁边还沾着点黑油泥。
“有人动过。”
李长安低声说了一句。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人,便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铜丝。这是跟爷爷学的老手艺,以前在村里那是走家串户的必备技能,虽然正经事没干过,但这手艺没丢。
铜丝往锁眼里一捅,轻轻拨弄了两下。
“咔哒。”
锁开了。
李长安把锁摘下来,托在手里,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的声音像是老人的呻吟,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一股陈年的香火味混合着朽木的霉味,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冲鼻,但往肺里钻,让人心里发堵。
祠堂不大,是个三合院的格局。
正厅就在正对面,门槛都烂了一半。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野草,那草长得比人都高,看着就荒凉。
李长安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厅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光。
正中间供桌上,摆着几块残破的牌位。那牌位上的字都被磨没了,像是被人故意用砂纸打过一样,一片白花花的木茬。
“这连个名字都不留,不像话啊。”
一直没说话的胡天罡这会儿飘了出来,手里那根竹杖在地上戳了戳,“这哪是供奉祖先的地方,这分明是个空壳子。这牌位后面,啥都没有。”
李长安没搭理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厅东南角的一张旧桌子上。
那桌子腿都短了一截,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
李长安走过去,伸手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抹了一把。
灰尘底下,刻着一个字。
字迹很深,入木三分,笔锋勾得极有力度。
“李”。
“果然来过。”
李长安掏出那本父亲留下的破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画着一张简单的平面图。虽然线条有些潦草,但这格局,这破桌子的位置,跟这间屋子一模一样。
父亲在图上正梁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四个小字:“东西还在。”
李长安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头顶。
那是一根粗大的横梁,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但在靠近东侧的位置,那灰尘明显缺了一块,像是有人最近才踩过或者摸过那里。
“胡天罡,看着点门。”
李长安把旁边那把破椅子拖过来,踩着上去,伸手探向横梁的东侧。
手指刚碰到那根横梁,指尖就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是油布。
他手指勾住那包东西,轻轻往外一拽。
“沙沙——”
一层灰尘落下来,迷了人眼。
李长安没管那些灰,把那包东西拿在手里,跳下椅子。
这是一块油布,裹得很严实,外头还系着一根细麻绳。
李长安解开绳子,把油布摊开在桌子上。
里面包着的,是一块青石片。
材质、大小、厚度,跟前两块一模一样。
唯独上面刻着的字不同。
这一块上刻着一个字——“开”。
李长安把之前挖出来的“封”字石片,还有后来得的“解”字石片,都拿了出来。
三块石片在桌上一字排开。
封、解、开。
这就像是某种顺序,又像是某种仪式的三个步骤。
“封住,解开,开启。”
李长安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像是有一根线慢慢被提了起来。
这三块东西,在他父亲手里凑齐了。
他把那块“开”字石片翻过来。
背面同样有一行细小的刻字,依然是父亲的笔迹。
“若你拿到这块,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带它们回野仙岭,放在门槛底下。三块合一,门自开。”
“野仙岭……”
李长安摸了摸下巴,看来这省城的局只是个引子,根子最后还得扎回老家去。
他把三块石片收好,正准备把那块油布重新塞回横梁上还原。
手刚碰到油布,指腹却感觉到里面还夹着硬硬的一层。
他把油布掀开。
底下还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很薄,上面是父亲用钢笔匆匆写下的几行字,墨迹都晕开了。
“马家祠不是吴家的。马家的东西在吴家人手里,吴家的人在找李家的人。”
“你拿到这块石片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你来过了。”
李长安看着这行字,心里猛地一跳。
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无奈,还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宿命感。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人盯着这里。
李长安把纸条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
“看来这马家祠,咱们是来晚了,也来早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祠堂外面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踏、踏、踏。”
声音不急不缓,听着很沉重,像是那种硬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不止一个人。
李长安停下脚步,站在正厅的阴影里,没动。
胡天罡手里的竹杖猛地一挥,挡在了门口:“来了三个。身上带着煞气。”
李长安眯起眼睛,看着那扇半掩的大门。
门缝外头,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李先生,我家主人让我给您带个话。东西拿到了,就别急着走。这门槛,不好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