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只能开到半山腰的林场废弃检查站。
李长安把那辆借来的越野车往荒草堆里一藏,拎着帆布包,带着黄小满下了车。
前面就是真正的南山了。
这地方连个路标都没有,所谓的路,也就是护林员和猎户几十年踩出来的一条野道。两边全是几十米高的落叶松,树冠盖得严严实实,大中午的阳光透下来都成了阴惨惨的惨白光点。
“这地儿真够劲。”
黄小满耸着鼻子,在前面开路,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除了树味儿就是土味儿,连个活物都没有。”
“省省吧,你要是嫌累,我就把你栓树上。”
李长安把帽子扣在头上,顺着信上画的路线往里钻。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豁然开朗。
但这开朗不是好事。
正前方立着一块巨石,黑得像铁,足有三层楼高。这石头像是被谁拿把大刀从正中间劈开,裂口平整得吓人,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一棵歪脖松树,枝丫扭曲,像是个在那伸着脖子喊救命的人。
“到了。”
李长安掏出那张信纸比对了一下。
信背面的路线图终点,画的就是这块石头。
“过了这石头就是落星村的地界。”
胡天罡飘在半空,手里那根竹杖指着那道石缝,“不过这天色看着不太对劲。”
确实不对。
明明是下午三点多,过了这巨石之后,四周的光线突然就暗了下来。不是那种天黑的黑,是那种雾蒙蒙、像是隔着层毛玻璃看东西的昏黄。
李长安没理会,一头扎进了那道石缝。
脚下的路很硬,全是碎石头硌脚。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景色开始变得眼熟。
还是那棵歪脖松树,还是那块黑铁巨石。
“嗯?”
李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他是顺着石缝出来的,应该已经穿过了这石头才对。但这会儿,他又站在了石头的这一头,像是根本没动过地方。
“鬼打墙?”
黄小满呲了呲牙,凑到地上闻了闻,“不对,地上没有脚印。咱们确实走了,但这路自己在转。”
“不是鬼打墙。”
胡天罡飘到李长安肩膀上,眯着眼看着四周的林子,“这是‘迷魂阵’。这村子的人有点意思,拿整座山的风水当锁,把村子锁在阵眼中心。外人进来,就是在山里转圈,转到累死也看不见村子的影儿。”
“那还等什么。”
李长安退后一步,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伸手从怀里把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堂单掏了出来。
“既然是锁,那就得有钥匙。”
他抖手把堂单展开。
这一展开,原本昏暗的林子里突然亮起了一道金光。
那是堂单正中央那枚掌堂大印的光芒。
“嗡——”
一声闷响,像是谁在半空中敲了一口大钟。
李长安把堂单往前一递,那动作像是在递一张名片。
“李家长安,应邀过路。借个道。”
话音刚落,堂单上的金光猛地暴涨,像是一把利刃插进了那团浑浊的雾气里。
“滋啦——”
一阵像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面前的景色瞬间扭曲了一下。
原本挡在面前的歪脖松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那条死循环的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沿着山腰蜿蜒向下的窄土路。
路的尽头,稀稀拉拉地冒着几股炊烟。
“这就开了?”
黄小满晃了晃脑袋,“这锁也不结实啊。”
“这锁认人。”
李长安把堂单叠好揣回怀里,“你当是谁都能开?这上面要是没那个印,咱俩就得在这山上喂蚊子。”
他拎起包,顺着那条刚露出来的路往下走。
走了大概一里地,那村子就显出来了。
这是个真真正正的老屯子。
不到二十户人家,房子全是那种青石垒的墙,老黑瓦盖的顶。每家每户的院子都围得很严实,门口没挂灯笼,也没养狗。
整个村子静得出奇,连声鸡叫都听不见。
村口最显眼的地方,长着一棵巨大的枯树。
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都裂开了,像是一层层的龙鳞。树冠早死绝了,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
那树下,放着一张青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个老太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满头白发盘了个髻,插着根木簪。手里拄着根比她人还高的拐杖,正闭着眼在那打盹。
那拐杖的头是黑木头雕的,看着像只蹲着的蛤蟆。
李长安走到树底下,停下脚步。
“咄、咄、咄。”
老太婆手里的拐杖头在地上轻轻点着,节奏很稳。她虽然闭着眼,但这点地的声音却像是直接敲在李长安的心坎上。
“李家的孩子。”
老太婆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灰白色眼睛,全是白内障,像是瞎了。但她那眼珠子却直愣愣地对着李长安的脸,“你比你爹来得快。”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您就是白神婆?”
他把手里的信拿出来,“这信是您写的?”
“写不了喽。”
老太婆咧嘴笑了笑,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牙床,“手抖,拿不住笔。是我口述,让村里的后生写的。没想到那乌鸦还真给你送到了。”
她颤颤巍巍地扶着拐杖站起来。
她个子极矮,也就刚到李长安的胸口。但当她站直了身子,那一身发霉的旧衣服里却透出一股子让人不敢大喘气的威压。
她仰着头,那双灰白的眼睛在李长安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李长安的左手上。
“你身上有她织的红绳。”
老太婆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指了指李长安的袖口,“你是她孙子。”
“她是哪位?”
李长安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织绳子的人。”
老太婆收回手,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你奶奶那手艺,这方圆几百里找不出第二个。这绳子,一头系着你的命,一头系着那东西的魂。”
她顿了顿,那双瞎眼像是能看见东西一样,转头看向了村外那条刚被李长安破开的山路。
“你爹当年,也走到了这儿。”
老太婆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但他没进来。他就在这棵枯树底下,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李长安愣住了。
父亲当年找到了这里,却没进村?
“他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他知道。”
老太婆叹了口气,“他知道进来就得出事。这村里的东西,封印松了。他若是进来了,就得替你们李家把账还上。他不想还,他想留着命回去看你。”
“那我现在进来了呢?”
李长安问。
老太婆转过身,那双灰白的眼睛重新对准了他,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有些森然的笑。
“你进来了,那就是债主上门了。”
她举起拐杖,指了指村子深处那座最破败的祠堂。
“去吧。那东西等你很久了。它说它想听听,你是打算把那根红绳还给谁。”
李长安看了一眼那座黑漆漆的祠堂大门。
风从村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气。
“那就看看,这债我背不背得起。”
李长安把帆布包往上一提,迈开腿,直接跨过了那棵枯树的影子,往村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