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是那种厚重的老柏木做的,推起来沉得像是在推一块石头。
“吱呀——”
门轴发出的动静在空荡荡的院子回响。
神婆走在前面,手里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
这祠堂不像外面看着那么小。李长安跟着她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门槛,足足走了三进院子,才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正殿。
越往里走,那股子霉味就越淡,反倒是多了一股子淡淡的线香味道。
“到了。”
神婆停下脚步,伸手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屋里没点灯,但正对门口的一面墙上,却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李长安走进去,抬头一看,头皮顿时一麻。
那是一面贴着墙竖起来的巨大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最上面一排,字迹最大,全是“李”字开头。
李长庚、李守业、李秀兰……
李长安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这些名字他熟。
之前在白双双那个旧识梦境里,在那间荒废的老宅灵位上,见过的就是这帮人。
“认识?”
神婆侧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睛似乎能看见他的动作。
“见过。”
李长安点头,“在一块旧牌位上。”
“那是一脉同源。”
神婆叹了口气,那是长辈才有的沧桑劲儿,“百年前,世道乱得很。你们李家为了保住这点香火,分了两支。一支北上,去了野仙岭,那是守门的;一支南下,躲进了这南山深处,那是守物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墙。
“守门的人看住那道口子,别让东西跑出来。守物的人,就得护住这压箱底的家伙事儿,别让人偷了去。这一守,就是一百年,两支人连信都不通,生怕漏了底细。”
“那你怎么认得我奶奶?”
李长安问。
“她是个例外。”
神婆裂开嘴笑了笑,“那老太太,心气儿高,本事也大。她是野仙岭嫁出去的女儿,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跑到这儿来了一趟。就是那回,她把那红绳的编法留了下来,说是以后要是两支再聚首,这就是信物。”
神婆把拐杖往旁边一顿。
“行了,看家底看够了,该看正主了。”
她指了指屋子正中央。
那是一个青石砌成的台子,上面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供着个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
石头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的一角。表面黑得发亮,屋里明明没灯,但这石头却像是自己在往外吐着一种极深的光泽。
李长安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
“嗡——”
脑子里忽然一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膜边上敲了一记闷钟。
“别死盯着。”
胡天罡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猛地响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这玩意儿的岁数比那根骨笛还要老得多。你看久了,魂儿得被吸进去。”
李长安赶紧收回目光,晃了晃脑袋,把那股子晕眩感压下去。
“这就是信里说的那个‘东西’?”
“这是蚩尤像的一块碎片。”
神婆走到石台前,伸手摸了一把那块黑石,“当年老祖宗把它分成三块,咱这只是一块。但这小块,也不是谁都能拿得住的。”
她转头看向李长安:“这石头,最近不太平。每到子时,它自己就会发烫,红得跟烙铁似的。上面的封印符文,松了。”
李长安凑近了看。
果然,在那黑石表面,隐约有一圈极细的纹路。那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像是用某种力量硬生生压进去的。
这笔迹走势,跟父亲笔记里画的一模一样。
“我们村没人会补。”
神婆叹了口气,“那符文是你奶奶留下的独门手艺。她人走了,这手艺也就断了。我想着,既然你是她孙子,这事儿还得你来。”
“我试试。”
李长安撸起袖子,走到石台边上。
他没直接上手,而是把右手悬在黑石上方三寸的地方。
掌心一翻,那道血契金光亮了起来。
这是压箱底的功德金光,平时用来镇邪祟的,这会儿顺着他的掌心,像是水银一样,慢慢地渗进了那黑石表面的符纹里。
“滋滋——”
两下一接触,那块黑石猛地颤了一下。
一股子灼热气浪顺着石面冲上来。
李长安眉头一皱,没躲。
“定。”
他低声喝了一句,手往下压了一寸。
金光像是钉子一样,把那快要崩开的符纹又给钉了回去。
那股子热浪瞬间缩回了石头里,黑石表面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黑色,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消散了不少。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李长安收了手。
他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重了不少。
“这活儿不好干。”
他甩了甩手腕,“那是硬茬子。补个皮容易,要想把里头的劲儿全压住,光靠这点金光不够,得配合那红绳才行。”
神婆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直到这会儿,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
“行,能补上一点也是好的。”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李长安对面,隔着那块黑石看着他。
“你奶奶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要是哪天有个李家后人拿着红绳来这儿,补了这符文,你就替我问他一个问题。”
李长安正在拿手帕擦汗,动作停了一下:“什么问题?”
神婆那双灰白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他的脸。
“你守的是什么?”
李长安愣住了。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但在这个地界,听着却格外沉重。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墙上的名字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压抑。
李长安把擦汗的手帕塞回兜里,看了一眼那块黑石,又看了一眼神婆。
“你是想听实话,还是听好听的?”
“自然是实话。”
神婆哼了一声,“那是你奶奶的交代,我不听虚的。”
李长安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枚冰凉的将军令。
“我守的是命。”
他看着神婆,“我自个儿的命,我那帮仙家的命,还有我不想死的朋友的命。至于这蚩尤像碎不碎,那是以后的事。只要它现在不炸,我就算守住了。”
神婆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眼皮子跳了一下。
“哈。”
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跟你爹不一样。你爹当年想的是怎么躲,你想的是怎么扛。”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对着那面墙上的牌位弯了弯腰。
“既然话对上了,那我就信你一回。今晚就在这屋里歇着吧,那石头子时还会动一次,你得在这盯着。”
说完,她也没等李长安答应,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那佝偻的背影顿了一下。
“对了,还有个事儿。你们来的时候,村口那阵法虽然开了,但好像没关严实。刚才我看那枯树影子动了三次,那是有人踩了尾随的道儿进来了。”
李长安眼神一冷。
“谁?”
神婆没回头,只是抬起拐杖指了指门外黑漆漆的夜色。
“不知道。但身上带着股子骚味,不是善茬。你去瞧瞧,别让人把咱这老窝给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