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您都看见尾巴了,我不出去瞅瞅?”
李长安站在祠堂门口,虽然没回头,但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用。”
神婆重新坐回那把破旧的老藤椅上,把手里的拐杖往怀里一抱,“那点骚气是从粪坑里带出来的,虽然臭,但翻不了天。那是被你引进来的阵法困住了,正在村口那棵枯树底下转磨磨呢。”
她那双灰白的眼睛翻了一下,“倒是这石头,比那几只苍蝇急得多。你坐下,它要是炸了,咱俩都得去地下陪你奶奶喝茶。”
李长安一听这话,就把往外冲的心思收了回来。
“得,听您的。”
他转身走回石台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祠堂里的光线更暗了,只有那块黑石泛着幽幽的光。
李长安伸手把那块黑石抄在手里。这玩意儿入手极沉,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石头重了三四倍,而且那种凉不是表皮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他把黑石举起来,对着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翻来覆去地看。
这石头边缘参差不齐,断面很粗糙,明显是被人硬生生砸碎的。但在断面的深处,能看到一种极细的暗金色纹路。
那纹路像是血管一样,蜿蜒在黑色的石质里,虽然不发光,但只要稍微盯着看一会儿,就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东西在流。
“这纹路……”
李长安眯起眼睛,手指肚在那纹路上搓了一下。
那种触感很熟悉。硬、涩,带着一股子生铁划过皮肤的钝感。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野仙岭老宅门槛下的场景。小时候他不懂事,拿锤子去砸门槛,想把门槛给撬了卖木头。结果锤子砸下去,火星子四溅,门槛没动静,倒是把门槛侧面的一块嵌着石头给崩了个口子。
那时候他看见那嵌进去的石片,就是这种深黑色的底子,里面夹杂着这种暗金色的纹路。
“神婆,这东西跟我家门槛是亲戚?”
李长安放下黑石,看着神婆。
“你倒是眼尖。”
神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发黑的牙床,“那你进过那扇门了?”
“进过。”
李长安点头,“怎么,那门也是这石头砌的?”
“你觉得那扇门里的光,和这块石头里的光,是一个东西吗?”
神婆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李长安没说话,重新把黑石举起来。
他调动了阴阳眼。
这一次,在那漆黑的石芯深处,他看见了一条极细的线。那线是暖黄色的,像是一根极细的灯丝,微弱地搏动着。
这颜色,这搏动的频率,还有那股子让人心安又心悸的劲儿。
跟那扇门里的光,一模一样。
“是一个东西。”
李长安放下石头,语气笃定,“颜色、温度、那股子让人想跪下的劲儿,都一样。”
“那就对了。”
神婆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那块黑石,“这世上的石头多如牛毛,但这块不一样。这原本是座山。”
“山?”
李长安愣了一下,“这石头是山做的?”
“不是做的是啥?”
神婆哼了一声,“那座山被人敲碎了。一部分石头被拿去砌了门,立在了野仙岭。剩下的一些碎片流落四方。落星村守的这一块,不是边角料。”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黑石的中心。
“这是那座山的‘心’。当年那座山是活的,这就是它的心尖子。门是用骨架子砌的,那是死的;这块是活的,所以它才会发烫,才会动。”
李长安听得心里一颤。
一座活山,被人敲碎了。骨头拿去砌门,心脏流落在外。
“怪不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石,“怪不得野仙岭那道裂缝一直在漏东西。原来那门本身就是个拼凑的残次品。门槛是门槛,门框是门框,中间缺了主心骨。这要是能关严实了,那才叫见鬼了。”
“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神婆把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她说,那扇门要想永远关上,光靠几道符文没用。那只是胶布,补不了窟窿。要想彻底封死,就得把碎掉的那座山拼回去。”
“拼回去?”
李长安指了指手里的黑石,“把这玩意儿塞回门槛里?”
“塞回去也没用。”
神婆摇摇头,“那座山当年是被‘解’开的。你得找到‘解’的钥匙,才能‘合’回去。这三块青石片,就是那个用处。”
李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三块石片。封、解、开。
“封是封住,解是解开,开是开启。”
李长安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现在的状态是‘解’,那咱们得让它‘合’起来。但这‘合’字在哪呢?”
“那是你李家的事了。”
神婆打了个哈欠,像是一瞬间耗尽了精神,“我只管守着这颗心,别让它停了跳。至于怎么把心塞回身体里,那是你们外科大夫的活儿,老太婆我不懂。”
她说完,又闭上眼睛,准备接着打盹。
李长安把黑石放回石台上。
就在他的手刚离开黑石表面的瞬间,那道原本已经暗下去的符文,突然又亮了一下。
“嗡。”
这一次的光亮比刚才持续的时间长了半秒,不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闪烁,而是一种稳定的、呼吸般的律动。
那种暗金色的光芒映在李长安的脸上,把他那一身痞气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神婆虽然闭着眼,但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它认得你。”
她低声说道,“你身上的血味儿,和你奶奶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是偏心眼儿的石头,只认一种人。”
李长安看着那块石头,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画的那张图,想起那根红绳,想起那个一直躲在不远处的“吴家”。
拼山。
这哪是修房子,这是要补天。
“神婆。”
李长安突然开口,“刚才那个带骚气的尾巴,是不是也是冲着这颗心来的?”
神婆没睁眼,只是那眼皮子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冲着心。”
她声音变得有些模糊,“是冲着那个拼图的人来的。有人不想让这座山拼回去。”
李长安眼神一冷。
“懂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您老歇着,我去把那个不想让我拼图的人给请出去。”
李长安刚走到门口,神婆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别打死了。留口气,问问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这落星村几十年没见过外人了,既然来了,就拿他们祭一祭这门口的老树。”
“得嘞。”
李长安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落星村。村口那棵巨大的枯树下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那是黄小满的声音,听着不像是在示警,倒像是在……嘲笑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