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踩着尾巴进村的人，最后也没见着影儿。
神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把祠堂周围的气给封死了。“那是几只闻着味儿来的野狗，翻不起浪。这阵法困他们三天三夜不成问题。先办正事。”
她转过身，从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里摸出一根木槌。
那木槌看着不起眼，黑乎乎的，像是被烟熏过几十年。
神婆走到祠堂门口那口挂在架子上的旧铜钟前，抬手就敲。
“当——”
第一声，沉闷，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当——”
第二声，悠长，顺着那狭窄的山路往外飘。
“当——”
第三声落定，原本死寂的落星村突然有了动静。
那些关着的木门“吱呀”一声接一声地开了。
先是几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老太太，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出来。紧接着是几个看着挺壮实的后生，眼神却直勾勾的，不像城里人那么活泛。
不到二十户人家，加起来也就四五十号人。
他们没什么言语，也没那种家长里短的喧哗，就那么沉默地聚到了祠堂门口的空地上。
神婆站在台阶上，转过身面对着这些村民。
她没多废话，抬起那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指了指站在身后的李长安。
“李家的后人来了。”
神婆嗓音沙哑，但这会儿却挺亮堂，“带着堂单和红绳。正脉还在。”
底下的人群原本只是站着，听神婆说完这两句，像是一阵风吹过麦田，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牙齿都掉光了的老人，膝盖一弯，率先跪了下去。
“扑通。”
这一声跪得结实，脑袋直接磕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一排一排的人，不管是八十岁的老翁，还是刚成年的后生，全都跪了下来。
最离谱的是，那棵枯树底下趴着的一条老黄狗，这会儿也站了起来。它那条残腿抖了抖，前腿一弯，整只狗都趴在了地上，脑袋贴着地面，像是在行什么大礼。
这一幕来得太，太整齐，根本没给李长安反应的时间。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包，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手心有点出汗。
这阵仗，他只在那种老电影里见过。
“见过家主。”
人群后面，有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子颤音。
“见过家主！”
其他人跟着喊，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劲儿，让人听着发毛。
李长安觉得这帽子有点沉。
他吸了一口气，没受这一跪，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最前面那个老汉给扶了起来。
“都起来吧。”
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晚上的，跪地上凉。我不是来当主人的，也没那闲工夫管你们家长里短。”
他把那个帆布包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把那张叠好的堂单掏了出来，展开在所有人面前。
堂单上的金光映着月色，看着挺唬人。
“我是来把门关上的。”
李长安看着这群人，“野仙岭那扇门漏了风，你们手里这块石头也该归位了。这事儿办完了，咱们各过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神婆站在旁边，看着李长安这一套动作，那双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行了，都起来吧。”
神婆挥了挥手，“正主办事，不兴这套虚礼。把东西拿来。”
她转身回到祠堂里，没一会儿，双手捧着个红布包出来了。
那是刚才那块黑石碎片。
神婆走到李长安面前，把红布包往他手里一塞。
“这座山的心，现在归你了。”
神婆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抓了一下，力道有点大，“落星村和野仙岭，本来就是同一根脉上的两片叶子。叶子枯了没事，根还在就行。你带着它回去，把门补上。这百年前的老债，算是清了。”
李长安手里掂了掂那块黑石。
沉。
不仅是分量沉，那种压在心头的责任感也沉。
“您放心。”
他把红布包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只要我不死，这东西丢不了。”
神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黑洞洞的牙床，“你要是死了，这东西还得换人守。阎王爷那儿不收这玩意儿。”
李长安也笑了：“得嘞，那我多活几年。”
他把那封之前收到的泛黄老信从兜里掏出来，折得整整齐齐，递还给神婆。
“信我看完了。物归原主。”
神婆没伸手接，反而把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不用还了。写给你的，就是你的。这村子以后你也用不着常来，各安天命就行。”
李长安见状，也没强求，把信又揣了回去。
“那我就不叨扰了。外面的尾巴我带走，省得在你们村门口拉屎撒尿。”
他说完，也不拖泥带水，背着包，带着脚边的黄小满，转身就往外走。
那群村民还跪在地上，没一个人敢先起来。
李长安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出了村口。
路过那棵巨大的枯树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原本光秃秃、像鬼爪子一样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冒出了几颗极小的绿芽。
那绿芽也就米粒大小，藏在树皮的裂纹里，但在月光下，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枯木逢春……”
李长安嘟囔了一句，“看来这石头一拿走，村里的气数也活泛了。”
他没回头，大步走进了那条通往山外的窄路。
出了村界，那股子让人心闷的压迫感瞬间散了。
黄小满这会儿才敢开口说话。它一直憋着，这会儿围着李长安的脚边转了两圈，耳朵耷拉着。
“长安。”
它压低了声音，那调子有点虚，“那块石头……不对劲。”
李长安脚下没停：“怎么个不对劲法？烫手？”
“不是烫。”
黄小满甩了甩尾巴，“刚才神婆给你石头的时候，我闻着味儿了。那石头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说话？”
李长安把手按在胸口的红布包上，隔着布料感受着那块黑石的凉意，“说什么了？”
“很轻，只有一句。”
黄小满抬起头，那双狗眼在夜色里发着亮，“它说——‘你来了’。”
李长安的手指在红布包上停了一下。
“是男声还是女声？”
“听不出来。”
黄小满摇了摇头，“像是很多人叠在一起说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反正乱糟糟的一团，最后就拧成了那么一句。”
李长安没再接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黑漆漆的山林。
刚才神婆说，这座山是活的。既然是活的，那有心就该有灵。
这会儿这心被人挖走了，不知道那扇门，还有那个一直盯着这扇门的“吴家”，会有什么反应。
“走吧。”
李长安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回程路还长着呢。这几天也没睡好，回去得补个觉。”
他刚迈出一步，帆布包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那震动声儿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长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王永年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旧的报纸剪报，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旁边打着一个红圈。
下面配了一行字：
“李先生，那个吴国梁的底细查到了一点。他不是从马来西亚回来的。他是三十年前从国内出去的。而且，三十年前，他就在南山脚下当过知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