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仓库的铁门锈得厉害,锁孔都堵死了。
江潮从工具包里掏出撬棍,卡进铁门和门框的缝隙里,用力一压。嘎吱——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条缝,一股陈年的铁锈味混着稻草的霉味扑面而来。
“大黑,搭把手。”
大黑上前,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抓住门边,肌肉绷紧,低吼一声,硬生生把整扇铁门从门框上扯了下来。哐当一声,铁门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仓库里黑漆漆的。江潮打着手电筒走进去,光束扫过堆积如山的稻草。他伸手扒开几捆,下面露出整齐码放的银灰色铁皮卷。
“苏曼,过来。”
苏曼快步上前,手电光落在铁皮卷侧面的喷码上:“这是……马口铁!镀锡层厚度0.25毫米,标准食品级!”
江潮蹲下身,用手抹掉铁皮卷上的灰尘,露出更清晰的标识:“看生产批号,去年三月份的货。陆秉坤那老小子,用罐头厂的采购额度囤了这么多,就等着关键时刻卡我们脖子。”
“我这就去查进货存根。”苏曼转身要走。
“等等。”江潮叫住她,“把厂里所有老工人都叫来,让他们亲眼看看。还有,让会计把陆秉坤在任期间所有物料进出库记录都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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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仓库外头聚了二十多号人。
老技工王师傅摸着那些马口铁,手指在铁皮边缘刮了刮,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错,是正品。这厚度,这镀层,咱们厂以前用的都是这种。可去年下半年开始,陆秉坤就说采购困难,给换成了次一等的……”
“采购困难?”江潮冷笑,“困难到能囤两百吨在自家后院?”
会计老陈抱着一摞账本跑过来,气喘吁吁:“江总,查、查到了!去年三月,厂里确实批了一笔采购款,说是要备足半年的马口铁库存。可账上显示只进了五十吨,剩下的钱……走的其他名目。”
“其他名目?”苏曼接过账本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设备维修费?职工福利?他这是把厂里的钱洗了一遍,变成自己的囤货!”
正说着,仓库外头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几道车灯刺破黑暗,陆秉坤从一辆破吉普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五个彪形大汉。他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仓库里那些马口铁。
“江潮!你他妈敢撬我的仓库!”陆秉坤冲进来,手指几乎戳到江潮脸上,“这些都是我的私人财产!我已经卖给外地老板了,人家定金都付了!”
江潮没躲,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几乎和陆秉坤脸贴脸:“你的财产?陆厂长,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陆前厂长了——这些铁皮卷上,喷的是罐头厂的物料编码,用的是罐头厂的采购额度,囤在罐头厂后山的废弃仓库里。你跟我说,这是你的私人财产?”
“你放屁!”陆秉坤脖子涨红,“这仓库早就不归厂里管了!我有租赁合同!”
“租赁合同?”江潮笑了,“那你拿出来看看。租赁方是谁?出租方又是谁?租金交哪儿去了?”
陆秉坤噎住了。
他身后一个光头打手往前跨了一步,胳膊上纹着青龙:“陆老板,跟这小子废什么话!兄弟们,搬货!”
五个打手就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动!”
大黑一声暴喝,从仓库阴影里走出来。他身后,七八个保安队的汉子也跟了出来,每人手里都拎着刚到的卸货吊钩——铁钩子磨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两拨人就在仓库门口对峙上了。
陆秉坤咬牙:“江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批货我已经收了人家两万定金,今天必须拉走!”
“两万?”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抖开,“陆秉坤,你欠县农行的十二万八,连本带利,昨天已经转到我的名下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秉坤瞳孔一缩。
“意味着你抵押给银行的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你在罐头厂的股份、你名下那三套房产、还有……”江潮顿了顿,手电光扫过那些马口铁,“还有这些用罐头厂钱囤起来的物料,现在都属于抵押资产包的一部分。而我,是债权人。”
“你胡说!”陆秉坤声音发颤,“银行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江潮把文件拍在他胸口,“白纸黑字,公章齐全。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农行问问,信贷科的刘主任是不是刚办完这笔债权转让?”
陆秉坤抓起文件,手电光下,那些字迹和公章清晰得刺眼。他手开始抖了。
江潮不再看他,转身对苏曼下令:“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内,把冷库里积压的那五吨鲜鱼全部做成罐头。就用这批马口铁。”
“可是生产线……”苏曼急道,“咱们只有两条手工封罐线,根本来不及!”
江潮没回答,而是闭上眼睛。
脑海里,【基础信息查询】的光屏展开。他快速输入关键词:半自动罐头生产线、简易改造、废旧锅炉传动装置……
几秒钟后,一套清晰的改造图纸浮现出来。
江潮睁开眼,目光落在仓库角落里那台报废多年的老式锅炉上:“王师傅,你带几个老师傅,把那锅炉的传动齿轮组拆下来。老陈,去库房把闲置的传送带和电机都找出来。”
王师傅一愣:“江总,那锅炉都锈死了……”
“锈死了就除锈。”江潮走到锅炉前,拍了拍厚重的铁壳,“这玩意儿是六十年代苏联援建的老货,传动结构扎实得很。拆下来,清洗上油,配上电机和传送带,就是一套简易的自动送罐线。”
他蹲下身,用手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传送带从这里进,空罐子自动排列,灌装后送到封口工位。封口机不用动,还是手动操作,但送罐、出罐的环节可以自动化。这样一条线,效率至少能提三倍。”
王师傅盯着地上的图,眼睛慢慢亮了:“对啊!这传动齿轮组转速稳定,带动传送带正合适!老李,老张,抄家伙!”
几个老技工来劲了,工具箱哐当打开,扳手、榔头、除锈剂全拿了出来。
陆秉坤还站在原地,脸色灰白。他带来的那几个打手见势不对,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陆秉坤。”江潮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带着你的人滚蛋,这批马口铁我用了,抵你一部分债务。第二,我让苏曼现在就报警,告你职务侵占、挪用公款——这两百吨马口铁,够你在里头蹲十年了。”
陆秉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狠狠瞪了江潮一眼,转身就走。那几个打手赶紧跟上,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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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热火朝天。
王师傅带人拆锅炉,大黑带保安队把马口铁一卷卷往车间运,苏曼指挥女工们清理生产线、准备原料。江潮蹲在锅炉边,跟老师傅们一起研究传动装置的改装细节。
凌晨三点,第一套简易自动送罐线组装完成。
电机通电,传送带缓缓转动。空罐头盒从入口处自动排列,匀速向前移动。灌装工位的女工只需要拿起罐头、灌装、放回传送带——省去了来回搬运的体力。
“成了!”王师傅抹了把脸上的油污,笑得满脸褶子,“江总,你这脑子咋长的?这都能想出来!”
江潮没说话,只是盯着传送带看了会儿,又调整了一下齿轮的咬合角度:“转速再慢一点,灌装工位需要时间。”
调整完毕,生产线再次启动。这次节奏更稳了。
苏曼抱着一摞文件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江潮,我在陆秉坤办公室的废纸堆里翻出这个。”
那是一封草稿信,写在罐头厂信纸上,收件人是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内容大致是举报潮起罐头厂“违规使用劣质原料”“生产环境脏乱差”“卫生标准严重不达标”,请求省里派人查封。
落款处是空的,但字迹是陆秉坤的。
“这老东西,自己走了还想把厂子搞垮。”苏曼气得手抖。
江潮接过那封信,看了两眼,随手撕成碎片:“意料之中。他这种人,自己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那怎么办?万一他真的寄出去了……”
“寄出去也没用。”江潮把纸屑扔进旁边的铁桶,“生产线我们已经改造了,原料用的是最好的鲜鱼,马口铁是食品级正品。省里来人查,我们经得起查。”
他看向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传送带匀速转动,罐头一个个封口、装箱。凌晨的灯光下,那些银灰色的罐头壳反射着微光。
“苏曼,天亮之前,这五吨鱼必须全部封罐。明天一早,第一批货直接发往冰城。”
“那十万罐的订单……”
“照单全收。”江潮说,“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做完。冰城那边暴雪封路,罐头是硬通货。我们快一天,就能多占一天的市场。”
苏曼重重点头,转身跑回生产线。
江潮走到车间门口,点了支烟。夜色还浓,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白。后山仓库的铁门还歪倒在地上,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仓库拿回来了,生产线升级了,陆秉坤最后的反扑也被按死了。但这只是开始——罐头厂这潭死水,今天才算真正开始流动。
车间里传来女工们的说笑声,夹杂着封口机的咔嗒声、传送带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凌晨的工厂里回荡,有种粗糙而真实的生机。
大黑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刚下线的罐头:“江总,尝尝?第一锅出来的。”
江潮接过一个,拉开拉环。嗤——气体溢出的声音。他喝了一口,鱼汤还是温的,鲜味很足。
“怎么样?”大黑眼巴巴看着。
“不错。”江潮说,“告诉食堂,今晚加餐,每人两个罐头。干活的人,不能饿肚子。”
大黑咧嘴笑了:“好嘞!”
他转身跑进车间,粗着嗓子喊:“江总说了,今晚加餐!每人俩罐头!”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江潮靠在门框上,慢慢把剩下的罐头喝完。汤有点咸,但咸得实在。就像这厂子,这世道——不够精致,但够真实。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