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招待所的房间门刚关上,那种久违的、被城市噪音包裹的感觉又回来了。
李长安把那个用好几层油布裹着的黑石块塞进背包最里层,随手把还在发烫的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的海事部门。
“李长安同志,我是王刚。”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嘈杂环境里喊了好几天,嗓子冒烟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刚进门。”李长安拉过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说吧,什么急事。”
“东海那边出事了。”王刚语气很急,根本没客套,“近海出现了一个大旋涡,直径超过五十米,就在几个小时前,吞了三艘渔船。海军那边派人扫了一下,声呐显示旋涡下面有东西——活的,很大,而且正在往上顶。”
李长安夹烟的手顿了一下,吐出一口烟雾:“活的?多大?”
“声呐图上一片红,像座山在水下移动。这种动静不像是自然灾害,我想到了你。”王刚顿了顿,“你能来一趟吗?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还得有船要遭殃。”
李长安没马上答应。
他扭头看了一眼放在床上的背包,那里面装着刚从落星村带出来的蚩尤碎片。这东西现在就是个不定时炸弹,那黑石里时不时传出来的低语声让他心里直发毛。这时候离开省城出海,万一出点什么岔子,这黑石要是失控,后果没法收拾。
“你刚把蚩尤碎片带出来,野仙岭那扇门还没补上,这时候……”胡天罡正坐在窗边擦他那把鬼头刀,听了个大概,眉头皱成了川字,“这时候出海是不是太冒险了?吴家那帮人现在跟狗皮膏药似的,咱们一动,他们肯定也会动。”
“吴家那边王队会盯着。”李长安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海里那东西不等人。三艘渔船,那就是几十条人命,后面还得有人出海。这旋涡要是不平,这海路就断了。”
他说得平淡,但语气里没商量的余地。
黄小满正在旁边啃苹果,闻言赶紧把果核吐进垃圾袋,含糊不清地凑过来:“长安哥,那咱们咋办?坐游艇去?”
李长安没理他,只是对着空气低声唤了一句:“常天青。”
并没有什么惊雷闪电的效果,空气只是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墨紫色影子从堂单的纸张里慢慢渗了出来。那影子越来越实,最后化作一个高挑男人的轮廓,头顶隐约可见一对未完全长成的龙角。
常天青睁开眼,那双竖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圈。
“海里的东西?”他开口了,声音像是玉石撞击,听着有点冷,“闻到了,有腥味。”
李长安伸手碰了一下常天青那虚幻的角尖:“蛟龙入水便是主场。这次你得打头阵,我在船上压阵。”
常天青那双竖瞳罕见地亮了一分,嘴角微微勾起:“那倒不必客气。我去。”
……
出海的准备很仓促,王刚动用了关系,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艘海警的巡逻艇。
凌晨四点,码头上风大得能把人掀个跟头。李长安带着黄小满登船时,负责接应的船长正站在舷梯下面抽烟。这人五十多岁,脸黑得像块老炭,手掌粗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握手就能感觉到那层厚厚的老茧。
“姓周,大家都叫我老周。”船长把烟屁股弹进海里,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眼,“王队说你是专家?看着挺年轻啊。”
“就是看过几本闲书的。”李长安笑了笑,没多解释,“这次出海辛苦周船长了。”
“辛苦啥,这就是咱的活儿。”周船长吐出一口浓痰,转身往指挥室走,“对了,王队说你要带人下海?潜水设备备齐了,在那边舱室。”
李长安摇摇头:“不用。下海的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哦?”周船长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身后,除了那个圆头圆脑的黄小满,也没见别人,但他没多问,只是耸耸肩,“随你便,只要别死在我船上就行。那地方邪性得很。”
船开了一整夜。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响声。李长安一直在休息室里闭目养神,怀里揣着那块黑石。那石头今天出奇的安静,仿佛连它也感受到了海上的某种威压,不敢乱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船速慢了下来。
“到了。”
周船长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前面就是旋涡的位置。不过这有点怪……”
李长安起身跟他来到甲板上。
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缓慢旋转。但确实如周船长所说,这旋涡比情报里说的五十米要小了不少,目测也就三十米出头的样子。它不像是在疯狂吞噬,反倒像是底下那东西累了,在那儿缓缓地喘着气。
周围的海水颜色不对劲,不是深蓝,而是一种近乎发黑的墨色,就像是有人往这杯蓝水里滴了一大瓶浓墨,正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
“你看那水色。”李长安指着旋涡边缘,“那是煞气混进水里了。”
黄小满探出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妈呀,跟酱油汤似的,这鱼还能吃吗?”
“这时候就别想吃了。”李长安走到船舷边,右手按着栏杆,左手划破指尖,一滴血珠滚落下来。
血腥味刚一散开,海面上的旋涡似乎停滞了一瞬。
“常天青,去吧。”
李长安低喝一声。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影子猛地暴涨,化作一道墨紫色的长虹,直接冲出了船舷。那蛟影在空中舒展开来,足有十几米长,鳞片在昏暗的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扑通”一声。
没有任何水花溅起,那蛟龙入水的瞬间,就像是墨水滴进了深潭,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只有那原本旋转的旋涡,猛地加速了一下,随后就开始剧烈震荡,像是平静的水面下突然被扔进了一块巨石。
周船长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盯着那翻涌的海面:“这……这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李长安盯着海面,眼神没挪开,“它能搞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海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原本平缓的海浪开始变得狂躁,船身晃动得厉害。黄小满扶着柱子,脸都绿了,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符纸的布包,死活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旋涡中心突然喷出了一股水柱,直冲天际。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李长安眯起眼睛。
那不是鱼,也不是什么海怪尸体,看样子像是一团被水泡烂了的帆布,沉甸甸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
“把那个捞上来。”李长安对周船长说。
周船长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招呼了两个水手,拿长竿去钩那团东西。那东西不重,几下就被拖到了甲板上。
湿漉漉的帆布摊开,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腐臭味。
黄小满捏着鼻子凑过去看:“这是啥?破布烂衫的?”
李长安没说话,蹲下身,伸手拨开了帆布上的海草和贝类。
帆布的边缘有一排铜扣,虽然锈迹斑斑,但扣子上面刻着的字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是个“马”字。
李长安的手指在这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南山马家祠堂,父亲当年的足迹,还有那个神秘的红绳……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布料不对劲。”周船长也凑过来看了两眼,“这不是现在的渔船用的,这是老式货轮上的遮雨布,几十年前的工艺了。”
李长安继续往下翻,在帆布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副锈得快看不清本色的航海望远镜。铜质的镜筒上全是绿锈,但在握把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很深,像是怕磨没了特意刻深的。
他擦了擦上面的锈迹和泥水,把那行字露了出来。
“马家沟航运,1952年。”
周船长念出了那行字,愣了一下:“马家沟?那是几十年前已经破产的一个小航运公司了,听说最后一艘船也是在东海这片海域失踪的,怎么这东西会从旋涡底下吐出来?”
李长安握着那副望远镜,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马家沟。
如果没记错,父亲当年的日记里,提到过马家。而马家祠堂里,父亲留下的警示也是关于这扇门。
这旋涡底下的东西,要么是把当年的沉船给吞了,要么……它就是当年马家一直在找,或者说一直在守着的东西。
“李专家?”周船长见他发愣,喊了一声。
李长安把望远镜收起来,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还在翻滚的旋涡。常天青还没出来,看来下面的东西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周船长,”李长安转过身,脸色有些凝重,“麻烦通知声呐室,再扫一次。我要知道这旋涡底下,除了那个活物,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沉船的残骸。”
“行,我马上安排。”周船长看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转身跑向了驾驶台。
黄小满凑过来,小声问道:“长安哥,这‘马家沟’跟咱们之前去的马家祠堂,是不是一回事啊?”
李长安看着手里那块脏兮兮的帆布,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不光是一回事。”他把帆布重新盖好,“这恐怕就是马家当年绝户的原因。有些东西,沉了三十年,现在又要浮上来了。”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船底上。桌上的茶杯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常天青那焦急的传音直接在李长安脑子里炸开:“下来!这下面有个笼子!我在笼子里!”
李长安脸色一变,二话不说,直接从背包里掏出那把桃木剑,一脚踹开了舱门。
“操,黄小满,跟上!”
海风呼啸着灌进走廊,李长安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下那团带着“马”字铜扣的帆布,孤零零地躺在满是碎瓷片的地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