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晃得厉害,地板上的茶水泼了一地,顺着边缘往排水口流。
李长安刚冲到后甲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栏杆绊倒。黄小满紧随其后,抱着柱子喊道:“长安哥,这底下是不是有撞冰山了?这可是东海啊!”
“哪来的冰山,是个活物。”李长安一把抓住栏杆,稳住身形,转头看向驾驶室的方向,“老周!怎么样?声呐还在扫吗?”
周船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伴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扫!但这底下的东西太乱了,它在动!我看这回声……不像鱼,倒像个乱成一团的毛线球。它在往深处退,刚才那一下估计是翻身。”
李长安没再说话,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扣住那块桃木剑的剑柄。
脑海里,那个属于常天青的视角正在慢慢清晰。
深海的视野和陆地上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光,一片漆黑,只有常天青那双竖瞳能捕捉到微弱的水流波动。眼前是一片浑浊的墨绿色海水,漂浮着大量絮状的脏东西,闻起来有一股子刺鼻的怪味,像是过期的机油混着腐烂的死鱼。
在正前方,一个巨大的阴影正缓缓蠕动。
李长安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那是一只章鱼。但绝对不是海洋博物馆里见过的那种。这家伙大得离谱,光是那一团软塌塌的脑袋,就有小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它伸展开来的腕足更是像八条蟒蛇,横七竖八地铺在海底的泥沙上,每一条腕足上密密麻麻的吸盘都有脸盆大小。
常天青现在就被围在这八条腕足的中间。
这就是他刚才说的“笼子”。
“这玩意儿长得真磕碜。”常天青的声音在李长安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嫌弃,“它盯着我呢。”
那巨章确实在“看”它。
那两只浑浊的黄绿色眼睛,直径足有两米,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像是熬了三天三夜的赌鬼。它没有立刻攻击,那八条粗壮的腕足只是把常天青围在中间,缓慢地收缩、舒张,像是在揣摩这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是块什么硬骨头。
李长安把注意力集中在巨章的身上。
那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那些斑点不是天然的纹路,更像是被强酸泼过之后留下的陈年旧疤,有些地方皮肉外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它身上怎么烂成这样?”黄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栏杆上探头往下看,虽然他只能看见黑乎乎的海水,“是不是跟咱们之前在老鼋背上看见的一样?”
“一样。”李长安睁开眼,脸色阴沉,“都是被人毒出来的。”
这片海域,怕是早就被人当成废料场了。这东西在这儿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活活把自己吃成了个怪物。
“它在守着什么东西。”常天青又传来了消息,他在水里游动了一圈,那条巨章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依然挡在某个方向,“这畜生不想让我过去。刚才那几艘船,估计就是靠得太近,被它顺手卷了当点心。”
李长安皱眉。一只变异的章鱼,哪怕体型再大,也就是个野兽,不可能有这种明显的领地意识,除非它背后的东西刺激了它。
“常爷,别急着动手。”李长安在心里默念,“既然它不咬你,你就绕着它看看。它守着什么,咱们就看看什么。”
“行吧。希望它别嫌我烦。”
视野里的画面开始晃动,常天青摆动尾巴,绕着那巨大的章鱼游了半圈。那巨章似乎有些不耐烦,一条腕足猛地拍打了一下海底,激起漫天的泥沙,但在看清常天青头顶那对未成型的角后,它又缩了回去。
野兽的直觉很准,它知道这蛟身上有它惹不起的血脉压制。
绕过巨章庞大的身躯,后方的海底泥沙里,渐渐露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铁箱子。
半截身子埋在沙子里,另外半截露在外面。海水冲刷了这么多年,铁箱表面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挂满了海草和藤壶,像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粽子。
常天青凑近了些,蛟爪拨开覆盖在上面的一层厚泥。
铁箱的盖子上,有一个凹陷进去的家徽。
是一个圆圈,中间刻着一个刚劲有力的“马”字。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捞上来的那块帆布是“马家沟”,这个箱子也是马家的。这马家三十年前到底在这片海上干了什么,能把这东西一直守到现在?
“常爷,看箱子旁边。”李长安提醒道。
常天青顺着视线看去。
那条巨章最长的一条腕足,正搭在铁箱盖上。那触手轻轻摩挲着铁箱的边缘,动作竟然透着一股诡异的温柔,就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它在护着这个箱子。
“这畜生把这箱子当窝了?”常天青有些无语。
李长安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铁箱盖的一角。那里有一道缝隙,是被海水腐蚀出来的裂纹。
在那漆黑的缝隙里,塞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暗褐色的绳子,只有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截露在外面。但在常天青竖瞳的高清视野下,那绳子上的编织纹理清晰可见——用的不是麻,也不是棉,是一种特殊的皮料,上面还依稀能看见用朱砂画上去的微小符文。
李长安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奶奶传下来的那根红绳,正贴着皮肤扣着。那质地的触感,那股子带着岁月沉淀的凉意,和铁箱里露出来的那截东西一模一样。
“这红绳……”李长安喃喃自语。
“怎么了长安哥?”黄小满没听清,探头问道,“那箱子里是啥?金银财宝?”
李长安没理他,他在脑子里急促地喊道:“常爷!把那箱子带上!那上面的东西是我们要找的!”
“这就带走?”常天青有些犹豫,“这大家伙看着可不乐意。我一动箱子,它估计得疯。”
“它疯了你也得带走!”李长安盯着海面,语气变得森冷,“那是马家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也是吴家那帮孙子找了三十年的东西。”
就在这时,海面上的旋涡突然停止了旋转。
原本那个还在缓慢吞吐水流的巨大漏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海面瞬间平得像面镜子,连浪花都没了。
周围静得可怕。
周船长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脸色煞白:“李专家……不对劲啊。声呐上的那个大黑影,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李长安看着平静得诡异的海面,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它要上来了。”
话音刚落,船底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金属被挤压变形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布满暗红斑点的腕足,破水而出,像是一座肉山一样狠狠地砸在了巡逻艇的侧舷上。玻璃瞬间炸裂,碎屑飞溅。
黄小满怪叫一声,抱头蹲下:“我去!这玩意儿蹦迪啊!”
而海面之下,常天青的怒吼声也顺着海水传了上来。那道墨紫色的蛟影冲破水面,嘴里死死咬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箱一角,另一只爪子正和那只巨章纠缠在一起。
“常爷,别管船!带上箱子走!”李长安大吼一声,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黄符,直接贴在了栏杆上。
那巨章的一只眼睛露在水面上,那只浑浊的黄眼球死死盯着常天青嘴里的铁箱,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吼——”
那声音像是有实质,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长安看着那铁箱在常天青嘴里晃荡,那截暗红色的绳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那铁箱的缝隙里,除了红绳,还渗出了一缕黑气。
那黑气一碰到海水,并没有散开,反而像是活物一样,顺着水流迅速向四周扩散,直接缠上了正在和巨章搏斗的常天青。
常天青身子一僵,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长安!这箱子……箱子在吸我的妖气!”常天青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