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楼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有节奏，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随着那脚步声，客厅里的温度直线下降，刚才还闷热得像蒸笼的空气，这会儿竟然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长安转过身，目光投向二楼。
楼梯口站着一个男人。
和楼下那个缩成鹌鹑的卷发货完全不同，这人高个子，得有一米九以上，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是那种雾霾天的天色，看着就没活气。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黑色长袍，垂感极好，手里握着一根不到半米的短杖，杖头镶着颗浑浊的宝石。
“东方人。”
男人的中文带着那种典型的洋腔洋调，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听着别扭，“你对我的客人做了什么？”
他那双灰眼睛扫过地上的尸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像是看一只死苍蝇。
“客人？”李长安嗤笑一声，“你这招待客人的方式挺特别啊，又是扎小人又是放阴火烧皮肤的。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鞠个躬谢个赏？”
那个卷发男人一听楼梯上的人说话，立马来了精神，也不管裤子湿不湿，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那黑袍男人的大腿哭喊：“皮埃尔先生！就是他！他闯进来，还杀了安德烈！”
皮埃尔——也就是这个黑袍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卷发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但他还是摆了摆手：“知道了，西蒙，你起来。”
看来这才是正主。
李长安把手里的铜铃在指尖转了一圈：“皮埃尔？欧洲炼金术协会的？听说你是来搞艺术投资的？”
皮埃尔抬起头，那双灰眼睛盯着李长安，嘴角勾起一抹高傲的弧度：“这是必要的包装。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我们得学会入乡随俗。但我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能认出我的身份。”
“少扯淡。”李长安指了指桌上那个稻草人，“艺术投资就是拿这玩意儿咒我？你们炼金术协会的路子够野的啊。”
皮埃尔耸了耸肩，并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抬起手中的短杖，轻轻敲击了一下手心。
“西蒙，让开。”
卷发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沙发后面。
皮埃尔往前走了一步，那种压迫感成倍增加。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墙上的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瞬间熄灭。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
“原本我想观察你一阵子。”黑暗中，皮埃尔的声音显得格外阴冷，“但既然你坏了我的规矩，那你就得留下。变成这屋子里的一部分。”
李长安眯起眼，右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符纸。
“话真多。”
“死。”
随着皮埃尔一声低喝，他手中的短杖顶端亮起了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芒不亮，但看着让人心里发慌，像是凝固的血块。
“嗡——”
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杖尖射出，速度快得惊人，直冲李长安的面门。
李长安反应极快，身子猛地往旁边一侧。
那道红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滋啦”一声，那面贴着壁纸的墙瞬间被烧焦，冒出一股黑烟，水泥墙面竟然被烧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深坑。
“有点劲。”李长安摸了摸脸，有点火大。
但他没机会喘息。皮埃尔手腕一抖，第二道红光紧跟着就来了。这次角度更刁，封死了他左右闪躲的路线。
这回躲不开了。
李长安索性不躲，站直了身子，迎着那道红光挺起了胸膛。
红光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胸口。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李长安体内一直潜伏的那股力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开。
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水波纹一样从他胸口荡开，撞上了那道红光。
“当！”
一声像是金属撞击的脆响在黑暗中炸开。
那股本来能洞穿水泥墙的红光，被这层金光硬生生弹开了。偏了方向的红光狠狠砸在李长安脚边的木地板上，“轰”的一声，厚实的实木地板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大洞，还在冒着青烟。
而李长安本人，连晃都没晃一下。
黑暗中，传来皮埃尔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护盾？”
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正在缓缓消退的金光。这玩意儿救过他不止一次了，好像是做好事积攒下来的功德，自带防反甲属性。
“护盾？这叫正气。”李长安冷笑一声，“你们这些玩阴沟老鼠的，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从兜里掏了出来。
两张黄符夹在指缝间。这是他进城前，爷爷硬塞进他包里的，说是那是他在部队里攒的老底子，五雷符，专治各种花里胡哨。
“轮到我了。”
李长安手腕一抖，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爆。”
符纸在半空中并没有燃烧，而是直接炸开。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刺目的蓝白色电光，像是一条愤怒的雷龙，在狭窄的客厅里游走了一下，然后精准无比地劈在了皮埃尔那根短杖上。
“咔嚓！”
那根看着像是某种稀有金属打造的短杖，在雷光面前脆弱得像根枯树枝，直接炸成了两截。半截掉在地上，还在滋滋冒着火花。
“啊！”
皮埃尔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电流反震得往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楼梯口的墙壁上，然后顺着墙根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那身高贵的黑袍被电得焦黑一片，原本梳理整齐的灰头发现在跟鸡窝似的，那双高傲的灰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客厅里的灯突然又亮了。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下雷击把线路修好了，还是那个缩在沙发后面的卷发男人去开了开关。
光线重新照亮了屋子。
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走到皮埃尔面前。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洋大师，这会儿正哆嗦着，那双灰眼睛死死盯着李长安胸口——那层金光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你身上那层光……”皮埃尔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不是法术。那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频率的能量。”
李长安没理他，弯腰把地上那半截断掉的短杖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和那个稻草人摆在一起。
“你管这叫什么不重要。”李长安看着皮埃尔那张惨白的脸，“重要的是，你们西方炼金术烧几百年也烧不出这种东西。因为这玩意儿，是用人心烤出来的。”
皮埃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看着那半截焦黑的杖身，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沙发后面的卷发男人突然怪叫一声，手里抓着个什么东西，朝着后门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他跑了！黄小满，拦住他！”
李长安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
后院的窗户“哗啦”一声碎裂，一道黄影直接蹿了进去，紧接着就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随后一切归于平静。
李长安蹲下身，视线和皮埃尔平齐。
“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聊聊那个‘吴国梁’了。”李长安指了指刚才那个蒙面人尸体上掉下来的一块腰牌，“还有，你们那个‘镇魂堂’，到底想补哪扇门？”
皮埃尔瘫坐在墙根底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李长安没接话。
他蹲下身，把那卷山河图从怀里摸出来，就着惨白的月光，一页一页翻到那张堂单。
然后，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点卯：
“胡天罡。常天青。白双双。李德山。”
念完，他合上图，看着皮埃尔：
“你有你的神。”
“我靠我的名字活着。我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
皮埃尔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灰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看不懂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