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从地上爬起来的姿势挺难看，像只被抽了筋的虾米，但他脸上那股子死硬劲儿还没散。
他踉踉跄跄退到客厅正中央那块波斯地毯上，那是整个客厅光线最暗的地方。也没见他怎么动作，左手猛地从袍子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那石头看着像是什么生物的心脏，表面坑坑洼洼，还在微微跳动。
“以血为引，以火为媒！”
皮埃尔嘴里的咒语变得急促而尖利，像是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听得人耳膜刺痛。他死死攥着那块红石头，眼里的灰白逐渐变成了猩红色。
“咚。”
地毯中间的位置突然塌陷下去一块，紧接着冒起一股黑烟。那烟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臭鸡蛋味，也就是传说中的硫磺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妈的，这是啥味儿啊？这洋鬼子平时不刷牙吗？”黄小满早从沙发后面窜到了李长安腿后，一手捂着鼻子，一手炸着毛，“长安哥，这感觉不对劲，比刚才那个扎小人的凶多了。”
地毯的黑烟越聚越浓，最后慢慢凝成了一个轮廓。
大概半人高，没有具体的五官和四肢，就像是一团沸腾的沥青在缓慢蠕动。那团黑影表面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烧红的铁水混进了泥浆里。
这就是皮埃尔压箱底的底牌——所谓的“深渊行者”。
皮埃尔看着那团黑影，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狞笑。他喘着粗气，指着李长安：“这是来自地狱的注视。你们东方的鬼神再厉害，也管不了地狱里的东西。现在，跪下。”
那团黑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猛地往前一窜，那股灼热的硫磺气浪扑面而来。
李长安皱了皱眉，正准备掏符，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呵。”
那笑声很冷，像是玉盘掉在冰面上，清脆，但让人心里发寒。
堂单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珠帘被风撩起的声音。紧接着，一袭红色的宫装虚影在李长安身后慢慢凝实。
白双双来了。
她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连看都没看皮埃尔一眼，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那团张牙舞爪的黑影。
“这就是他们的‘神’？”
白双双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种轻蔑是藏不住的，“一团尸油混着怨气养出来的脏东西，也敢自称地狱生物。”
那团原本气势汹汹的黑影，在看到白双双的一瞬间，竟然像是老鼠见了猫，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住了。它原本还在蠕动的边缘开始剧烈颤抖，似乎想往后退，逃回那个塌陷的地毯下面去。
“想跑？”白双双抬起手。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在灯光下透着玉色的质感。她掌心对准那团黑影，五指微微张开。
“给我，过来。”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光芒。随着她这一句轻喝，那团黑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七寸，任凭它怎么挣扎，都只能一点点往白双双的手掌心飞过去。
皮埃尔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块红石头，拼命念咒，试图重新控制召唤物，但那石头早就凉了，一点反应没有。
“这……这不可能！”皮埃尔尖叫道，“这是恶魔的投影！你怎么可能……”
白双双根本懒得听他废话。
她的手掌慢慢合拢。那团半人高的恐怖黑影，在空中被越压越扁，越压越小。那种滋滋的灼烧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气球漏气一样的哀鸣声。
最后，那团东西被压缩到了乒乓球大小。
白双双素手一翻，直接把这团暗红色的光球抓进了掌心。然后——她直接把手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团光球瞬间没入了她的眉心。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客厅里的硫磺味瞬间消散，连带着那种压抑的阴冷感也一扫而空。空气重新变得清爽，甚至还有股淡淡的幽香。
白双双放下手，脸色比刚才红润了一些。她理了理衣袖，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借生人阳寿喂出来的东西，味道虽然差了点，但好歹也是荤腥。连我们那边的游魂都算不上，也敢在这儿撒野。”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最后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珠帘落地声，退回了堂单之中。
留下整个客厅一片死寂。
皮埃尔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靠着墙根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脸从刚才的煞白，彻底变成了灰败色，嘴唇哆哆嗦嗦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可是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护法”，那是西方魔法界都忌惮的深渊投影。结果被对面那个女人的一个……动作，当点心给吃了？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李长安看着皮埃尔这副崩溃的样子，心里也没觉得多意外。华夏地界，卧虎藏龙。白双双好歹也是修炼了几百年的鬼仙，吃这么个半吊子的召唤物，那属于是大人吃小孩糖豆。
“行了，别发愣了。”
李长安走过去，一脚把地毯掀开，露出下面那个烧焦的坑洞。他在坑边捡起那块暗红色的石头。这会儿石头已经成了灰白色，像块普通的烂石头。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李长安把石头在手里抛了抛，“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刚才那三个姑娘在哪儿。”
皮埃尔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这不是魔法……这不是我认知的范畴……”
“我是谁不重要。”李长安弯腰把地上那半截断掉的短杖，还有茶几上的稻草人，一股脑儿全装进了带来的帆布袋里，“重要的是，我们是本土的。你们那个什么炼金术协会，以后别来中国开分号了。水土不服，容易死。”
他扎紧袋口，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至于你们搞的那些活人祭祀，烧香拜佛那一套，我会查到底。”李长安走到大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皮埃尔一眼，“你自己想清楚，是你们那个远在万里的协会能保得住你，还是这边的法律能保得住你。”
皮埃尔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看着李长安那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终于明白自己这次是踢到了真正的铁板。什么东方秘术，什么艺术投资，在这帮人面前，简直就是小儿科。
“……有人让我们来的。”
皮埃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这一句话。
“谁？”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皮埃尔摇着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我们只收到了指令和定金。让我们在省城找一个‘地眼’，布置阵法，然后把那三个姑娘……作为祭品送进去。对方说，只要成了，就能抽走华夏的气运……”
“地眼？”李长安眯起眼。
“就是那个砖窑厂……那是这一带的气运汇聚点。”皮埃尔哆嗦着说，“我不骗你，我真的不知道雇主是谁！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暗网，单线联系！”
李长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这孙子没撒谎。皮埃尔这种级别的“大师”，在真正的幕后黑手眼里，估计也就是个高级点的耗材。
“王队马上就到。”
李长安不想再跟这烂人多费口舌，转身推开门。
门外，警笛声已经隐约传来。
“黄小满，走了。”
李长安拎着袋子大步走出门。黄小满从草丛里窜出来，还得回头冲别墅里做个鬼脸：“以后别来了啊，再来的话，我就把你变回耗子！”
走到车子旁边，李长安把袋子扔进后备箱。他摸了摸胸口那块已经平静下来的避水珠，脑子里闪过皮埃尔刚才说的“地眼”和“抽走气运”。
马家的铁箱在海里，吴家的人在岸上，洋鬼子的阵法在砖窑厂。
这三件事要是没联系，那才见鬼了。
“长安哥，”黄小满跳上车，系上安全带，“刚才那洋鬼子说的地眼，会不会就是野仙岭那扇门的对应点？”
李长安发动车子，看着后视镜里别墅门口闪烁的红蓝警灯。
“很有可能。”李长安踩下油门，“这帮人想做的，恐怕不是简单的破坏。他们想把野仙岭那扇门彻底打开，而且是用这种最脏的方式。”
车灯划破夜色，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而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