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边的烂摊子算是暂时清理干净了。皮埃尔被王刚押着送上了飞机，临走前那眼神跟看鬼似的，估计这辈子都不敢再看一眼世界地图上的中国。
第四天一大早，李长安背着那个塞满破烂的登山包，坐上了回李家庄的早班车。
车子驶出长途站，沿着国道往山里开。李长安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高楼大厦。省城挺繁华，但他这人命格硬，在那地方住着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针扎。
车子拐了个弯，城市的轮廓彻底被连绵的山影挡住了。
“终于回家了”
黄小满趴在他膝盖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尾巴尖从裤腿里露出来晃了晃，“还是山里的空气甜，城里那尾气闻着我就掉毛。”
“掉毛那是你年纪到了。”李长安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去老实点，我要闭关。”
“闭关？又要搞大事？”黄小满立马来了精神，“这次我是不是不用在门口守着听墙角了？”
“你守不住。”
……
到了李家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李家院子的门没关，风吹得两扇木门吱呀乱响。刚一进院门，就看见晾衣绳上晒着两床大被子，上面印着那种老式的红牡丹花色。
母亲正站在凳子上，拿着掸子拍打被子上的灰尘。
听见脚步声，她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李长安脚步骤然放慢了。
以前母亲那种半透明、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灰白脸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血色的暖白，虽然看着还是有些虚弱，但这会儿站在阳光下，竟然有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活人气。
她看着李长安，眼神里透着股慈祥，但又不失那个年代的坚韧。
“回来了。”她轻声说。
“嗯，回来了。”李长安把包放在磨盘上，“事儿处理完了。”
母亲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你瘦了。黑眼圈也重。”
“事儿多，没睡好。”李长安笑了笑，没解释。
母亲走过来，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似乎怕身上的凉气冻着他：“灶房里有刚出锅的大饼，自己去拿。这几天……感觉这山里安稳了不少，连风都不怎么吼了。”
李长安心里一酸。野仙岭那扇门没彻底关上之前，所谓的安稳都是暂时的，但母亲能感觉好点，那就是好事。
进了堂屋，光线暗了下来。
李长安把登山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供桌上。这一趟出门，东西倒是没少带。
最先拿出来的是那块黑石碎片，也就是那块蚩尤碎片。刚一拿出来，屋子里的温度就降了几分，那玩意儿自带冷气。
接着是那三块青石片，上面分别刻着“封”、“解”、“开”三个字。旁边放着那个深海铁箱里摸出来的避水珠，正咕噜噜地在桌面上滚，最后被那块黑石吸住不动了。
还有那只骨笛，铁箱里那根暗红色的红绳，那本发黄的账册，皮埃尔给的那张名单，甚至还有那块当初挖出来的狗头金。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跟摆地摊似的。
爷爷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从灶房里踱步出来。他看了一眼这满桌子的“家当”，吧嗒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烟雾。
“你这是要把这辈子攒的破烂全搬回来了？”爷爷的声音还是那么不温不火。
“都是关键证物。”李长安也没反驳，伸手把那三块青石片拿起来。
他把“封”、“解”、“开”三块石片按顺序拼在一起。
没有任何缝隙，严丝合缝，瞬间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石板。那一瞬间，三个字仿佛活过来了一样，隐隐泛着一股古朴的金光。
爷爷的眼神在那圆形石板上停留了几秒。他看见了那三个字，拿烟袋锅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堂屋，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走去。背影看着有些佝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重。
李长安看着爷爷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喊住他。
有些事，老人家心里有数，但他不说，李长安也就不问。时候到了，自然会说。
“黄小满，过来搭把手。”
李长安把堂屋正中间的地方腾空，铺了一张草席。把堂单请出来供在正前方，然后把那些物件按照五行八卦的位置，在草席周围摆成了一个圈。
避水珠放在坎位，骨笛放在巽位，黑石碎片压在正中间。
“接下来几天，不管谁敲门，都别应。除非天塌了。”李长安盘腿在草席上坐下，看着守在门口的黄小满。
黄小满乖觉地点点头，把尾巴盘在屁股底下：“得嘞，你就放心闭关吧。我就当个门神，耗子都不让它进去。”
这时候，一直飘在角落里的青衣老者——胡天罡，慢慢飘了过来。
他看着李长安这阵仗，摇了摇头：“这架势挺大啊，把自己当炉子炼呢？”
“材料齐了，得赶紧开炉。”李长安说。
胡天罡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长安，血脉觉醒这事儿，不是靠外力硬催出来的。你这一路走来，救了人，除了妖，守了规矩，每一步其实都在替你铺路。这时候别急，越急越容易走火入魔。放松，让它自然来。”
“自然来。”李长安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胡天罡没再多说，身形渐渐淡去，隐入了堂单之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声狗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堂屋门帘的轻微声响。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双手自然垂在膝盖上，掌心向上，开始调整呼吸。吸气——那是山里的草木气；呼气——那是身体里的浊气。
起初是一片漆黑。
慢慢地，随着呼吸的平稳，周围的动静开始清晰起来。
桌子上的避水珠突然亮了一下，蓝莹莹的光在黑暗里闪了一瞬，又暗了下去。那光芒不是发出来的，而是像某种回应。
那只骨笛底部刻着的“马”字，在烛火的跳动下，仿佛活了一样，笔画在微微扭曲。
而放在正中间的那块黑石碎片，表面那些原本看不清的纹路，开始泛起极细的暗金流光。那光芒很淡，像是一层薄雾，顺着草席的边缘，慢慢往李长安身上爬。
李长安没动。
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
不是心脏那种“咚咚咚”的跳动，而是一层更慢、更沉的搏动。那节奏像是大地深处的岩浆在涌动，又像是这整座野仙岭山体内部传来的回响。
那股搏动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一直冲到天灵盖。
耳边的风声变了。不再是院子里的风，而是山风，是穿过密林、掠过悬崖的呼啸声。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坐在堂屋的草席上，而是坐在了整座野仙岭的头顶。
这片土地，在和他一起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