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觉得自个儿像是被人扔进了棉花堆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
眼前也没了堂屋的供桌，没了那股子线香味，更没了周围摆得乱七八糟的法器。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这地方静得吓人，连心跳声都听不见，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贴了消音棉的罐头里。
他试着喊了一声，嘴唇动了，没声儿。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白雾开始晃悠，跟水煮开了一样。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雾里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李长安愣了一下。
这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连眉毛边上的那颗痣都复刻得丝毫不差。但这人穿得比他体面，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也没那种熬夜后的黑眼圈，甚至还带着那种城里人特有的从容微笑。
那是对着镜子照了八百遍才能练出来的笑。
“你是谁？”李长安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你啊。”那“李长安”停下脚步，声音听着也比他润，没那种常年抽烟喝酒的沙哑，“或者说，我是那个‘如果你当初没走这条路’的你。”
李长安皱眉：“没听懂。”
“你看你，这表情，还是这么硬。”那“李长安”摇了摇头，背着手在原地走了两圈，语气里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累不累啊？从立堂口到现在，你歇过吗？今天去省城打架，明天去海底捞箱子，后天还得去跟洋鬼子斗法。你身上这伤，贴几张膏药能盖得住吗？”
它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看着李长安：“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这么活。我会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场仗都赢得漂漂亮亮，不用流血，也不用欠人情。”
“算计？”李长安嗤笑一声，“那是生意人干的事儿，我是办事的。”
“办事也得要命啊。”那“李长安”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你已经走到极限了。你真觉得凭你那点半吊子的本事，能把你爸那个残魂找回来？能把你爷爷当年捅的那个马蜂窝补上？能把马家沟底下的那个大坑填上？”
李长安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每天晚上闭眼都在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你看，你也心虚了吧。”那“李长安”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嘴角那抹笑更深了，“那些事太重了，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迟早得把你压趴下。不如这样吧。”
它朝李长安伸出了右手。
那手看着跟李长安的手没两样，但这掌心里的纹路是金色的。那种金色不是俗气的黄，是一种圆满无缺、透着神性的光。没有乱七八糟的断裂纹，没有代表坎坷的波浪线，只有一帆风顺的坦途。
“把身体给我。”那“李长安”的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我来替你扛后面的路。我有力量，我有脑子，我甚至比你更懂怎么用那些法器。你只需要说一个‘好’字，就能永远躺在这个白茫茫的地方睡觉。没有痛苦，没有麻烦，甚至连你那个死鬼爹的遗憾，我都能替你圆了。”
白雾开始顺着地面往上爬，缠住了李长安的脚踝，那种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这买卖看着挺划算。
李长安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掌心的金光晃得人眼晕。确实是完美的路线，不需要他在泥坑里打滚，不需要他每次都拿命去搏。
但他没伸手。
他不仅没伸手，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怕我抢你的功劳？”那“李长安”眼神一冷，原本温和的微笑瞬间变得有些扭曲。
“不是功劳。”李长安盯着它的眼睛，“我只是好奇，你这影子怎么这么长。”
那“李长安”愣了一下：“什么？”
李长安指了指它的脚后跟。
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光线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按理说不该有影子。但这“李长安”脚下，却拖着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影子。那影子像是一摊化不开的墨汁，正在缓缓蠕动。
而且在那团漆黑的影子里，李长安看到了很小、很暗的一个符号。
那符号很眼熟。
那是父亲笔记里画过无数次的东西，也是吴家那个祠堂门楣上刻过的那个符文。
“你让我看看你身后藏着什么。”李长安往前走了一步，那种被金光诱惑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你说你能替我圆了遗憾？那你为什么不敢转过身去？”
那“李长安”脸上的从容彻底挂不住了。它猛地想把手缩回去，但那条黑影子像是长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转过去。”李长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间里却像是炸雷。
那团黑影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慢慢地，那个符号开始变大，变清晰。那根本不是什么纹路，那是一张脸。
一张满是皱纹、眼睛里透着贪婪和怨毒的老脸。
那是吴国梁的脸。
也是马家那个死掉的老太爷的脸。
甚至是那个想把这块大山挖空、喂给“神”的无数张脸的集合体。
“原来如此。”李长安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是我，你是这大山底下的贪念。你是想借我的手，把那扇门彻底打开。”
那“李长安”的表情开始崩坏，那张英俊的脸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起来，金色的掌纹瞬间变成了漆黑的裂缝。
“你疯了！那是唯一的路！那是完美的路！”它嘶吼着，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完美的路那是给死人走的。”
李长安从腰间摸出那张压箱底的王牌——那是他爷爷在部队里留下的，一张连名字都没有的空符。
他猛地把符纸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给我滚出去！”
轰的一声。
眼前的纯白世界像镜子一样碎了个稀巴烂。李长安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堂屋里的烛火还在跳动，周围摆着的那些法器，此刻正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嗡鸣。
而那张印着“封”字的青石片，正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李长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那道裂缝，咧嘴笑了一下。
“心魔啊……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是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黄小满的尖叫：“谁啊！私闯民宅啊！”
李长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才闭关不到两个小时，这就有人忍不住了？
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四五个穿着黑大褂的人，手里拿着样式古怪的法器。领头的一个是个中年道士，打扮得倒是挺讲究，但这会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李长安是吧？”那道士阴阳怪气地开口，“有人出大价钱买你这堂口。把你堂单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个全尸。”留你个全尸。”留你个全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