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年道士的脸还没看清,就像是一块扔进滚油里的肥皂,瞬间融化了。
院子里那些黑大褂、踹坏的大门,甚至那一声巨响,全都扭曲成了黑色的线条,然后像雾气一样重新聚拢。
李长安猛地眨了一下眼。
还是那个白茫茫的空间。
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那些吵闹的凡尘俗事。那个穿着中山装、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完美李长安”,正站在原地,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抽他的冷笑。
“诈尸呢?”李长安皱眉,伸手去摸兜里的王八盒子枪,摸了个空。
“别费劲了。”那心魔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白雾像是活的一样,“刚那是最后一层窗户纸,我不让你捅,你就得接着做梦。”
“做梦?”李长安冷哼一声,“你还挺能扯。”
“不是扯,是带你复习复习。”心魔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白墙突然崩塌了,不是碎裂,而是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流淌下来。紧接着,周围的景象开始飞快地变换。
李长安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一个老旧的放映室。
画面晃了一下,定格了。
这是李家老宅的堂屋。
光线昏暗,香火味呛得人嗓子疼。李长安看见自己站在门口,那时候他才十八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脸的不耐烦。
而供桌前面,爷爷跪在地上。
那个平日里腰杆笔直、跟谁都不服软的老兵,此刻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咚”,磕得结结实实,额头上全是血。
“跪下!”爷爷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绝望。
画面里的“李长安”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吼叫:“我不干!我凭什么要接这个烂摊子?我想考大学,我想进城,我不想守着这个破庙过一辈子!”
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李长安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窗外闪过一张脸。
是何晴。
她没进屋,就趴在窗户缝那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悲伤也不同情。她只是看着,嘴里轻轻动了动,没出声,但李长安听见了那两个字。
“你的命。”
画面一闪,消失了。
李长安还没喘口气,下一幕就砸了下来。
这是王桂兰婆婆家。东屋。
那种阴冷的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两个高高大大、穿着黑袍子的人影站在炕前,那是黑白无常。手里的锁链哗啦啦作响,已经套在了王桂兰婆婆的脖子上。
老婆婆吓得缩成一团,浑身哆嗦,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画面里的“李长安”站在那儿,腿肚子转筋。那是真正的鬼差,锁链一收,魂就得没。他能感觉到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压得他脊梁骨都要断了。
但他还是动了。
他听见自己用发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事儿……我来补。”
那一瞬间,他把自己这一辈子的运数都押上去了。
画面拉远,李长安看见黄小满蹲在门槛外面,低着头,耷拉着尾巴,那是真的怕了,怕得要死,却又不肯走。
“你那时候怕得要死。”
心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像是苍蝇在嗡嗡乱飞,“你的手都在抖,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以为你是英雄?其实你就是个被逼上梁山的倒霉蛋。”
画面再变。
这次是鹰愁崖那道裂缝。
黑漆漆的山洞里,只有断剑发出的微弱寒光。李长安手里攥着父亲的笔记,那纸都被冷汗浸透了。
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母亲。
或者说,是母亲剩下的那个影子。她半张脸还是那种死人般的灰白,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和决绝。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慢慢融入黑暗中。
“别进来,长安。”
母亲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割在肉上,“这里太脏了。我已经不是人了。”
画面里的“李长安”想去抓,却抓了个空。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在自己面前消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被人推着走,被逼着做选择,每走一步都得流血,每做一次决定都得割肉。
周围的空间彻底黑了下来。
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李长安站在黑暗中央,就像是孤零零地挂在悬崖边上。
“怕吗?”
心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那时候怕得要死。你现在就不怕了吗?下一次,如果是你爷爷死,如果是你那个小媳妇死,你还能撑住吗?你也就能撑到现在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黑暗中,一只手——那只金色的、完美的手——又伸了过来,想要拍在李长安的肩膀上。
李长安站在那儿,没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道血契的金线还在亮着。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是血脉流动一样的光。哪怕是在刚才那些绝望的画面里,这光也没灭过。
他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金线没有因为攥紧而暗淡,反而被挤压得更亮了一点,像是要从指缝里透出来。
“怕。”
李长安开口了,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很稳,没有发抖。
“每一次都怕。怕得腿软,怕得想骂娘,怕得想找个坑钻进去一辈子不出来。”
他抬起头,虽然眼前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心魔在哪儿。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李长安往前迈了一步,那只想要拍在他肩上的手被一股无形的气浪震开了。
“我怕,是因为我知道后面有东西比死更可怕。所以我才要往前走。怕完了之后,我还在往前走,这才是我。”
他看着那团即将消散的黑暗,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却带着股狠劲的笑容。
“你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吓唬我?省省吧。这些路我都走过来了,现在的我,比那时候硬多了。”
随着这句话落地,周围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碎了。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
堂屋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火苗跳了一下,灭了。但屋子里并不黑,因为供桌上的那几样物件,正发着光。
黑石碎片、骨笛、避水珠,还有那块裂开的青石片,所有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而李长安正坐在圆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层功德金光比之前厚实了不止一倍。
“这才刚开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股子疲惫感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那只大黄狗突然叫了起来,叫得那是撕心裂肺,像是见了鬼。
紧接着,大门那边传来了真正的敲门声。
不是踹,是敲。
“咚、咚、咚。”
三声,很客气,但在深夜里听着渗人。
“李先生,我是马家沟派来的人,想跟您谈谈那份旧账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