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没散。
那句“怕完了还在走”像是一记闷棍,把它打得晃了两下,身上那层完美的皮子裂了几条缝,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底色。但这家伙没死透,反而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嘿嘿笑了起来。
那笑声听着渗人,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玻璃。
“行,有点意思。”心魔往前凑了凑,脸都快贴到李长安鼻尖上了,“那你告诉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它张开双臂,把周围那片黑暗搅动得翻江倒海。
“你是野仙岭那个出头鸟一样的出马弟子?为了保这一方水土把自己累得半死?还是李家那个倒霉的守门人?守着一扇破烂大门,替你爷爷擦屁股?或者……”
心魔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起来,那是模仿何晴的声音。
“……还是那个为了给你妈守灵,连大学都不去读的孝子贤孙?”
周围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开始闪。一会儿是跪在堂屋前的爷爷,一会儿是何晴冷冰冰的背影,一会儿是母亲那张半透明的脸。
每一个身份,都像是一道锁链,把李长安捆得结结实实。
“你这么拼命,是为了谁?”心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给仙家当跑腿的?给老天爷当看门狗?还是为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大义?承认吧,你就是个被推着走的工具,走到哪一步都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李长安站在那儿,没动。
黑暗里的风刮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但他脚下像是生了根。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金线。那线还在亮,不刺眼,但暖洋洋的,像是小时候母亲揣在怀里的那个暖水袋。
“我都是。”李长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黑暗里传得很远,“也都不是。”
心魔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出马弟子,是因为我选了这条路,我想救那些救不了的人。”李长安抬起头,眼神很平,“我当守门人,是因为门后面是我家的人,我爷爷守不住,我得守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踩在了心魔的影子上。
“但我谁的工具都不是。”
李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不给仙家当奴才,他们借我的力,我也借他们的力,这是交易,也是交情。我也不给老天爷当狗,这世道要是坏了,我就去修;这地要是裂了,我就去补。不是因为老天爷让我干的,是因为我觉得这事儿该干。”
他看着心魔那张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就是我自己。李长安。这名字是我爸起的,不是仙家起的,也不是老天爷起的。”
“我即我道。”
这几个字一出口,周围那片死寂的黑暗突然炸了。
就像是把一盆滚油泼进了冰水里。
李长安感觉到心脏处猛地传来一阵温热。这感觉跟之前的功德金光不一样,那金光是外来的,是做好事挣来的赏赐。但这股热气,是从自个儿身体里长出来的,是从心尖子往外冒的。
那是血脉。
压在身上那层看不见的壳,碎了。
不是换血,也不是什么脱胎换骨的爆炸。就像是出生起就蒙在眼睛上的一层厚布,被人一把给撕了下来。
“轰!”
感官在这一瞬间炸开。
他不再是站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他感觉自个儿变得好大,又变得好小。
他变成了野仙岭上的一棵老松,根系扎进岩石缝隙里,吸着大地的养分;他变成了山涧里的一条暗流,顺着地下河不知疲倦地奔跑;他变成了那块黑石头,冷冰冰地在那儿趴了几百年。
整座野仙岭,在他这一刻,活过来了。
每一棵树的呼吸,每一块石头的温度,每一寸土地的震动,都顺着一种看不见的线,直接连到了他的神经里。
这才是真正的“堂口”。
不是供在桌上的那张纸,不是喊两声“帮兵”就能叫来的神通。而是这座山,这片地,认同了他这个“人”。
心魔看着李长安身上发生的那些变化,那张完美的脸终于崩不住了。
它身上的黑气开始疯狂逃逸,像是阳光下的积雪。
“你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心魔的声音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一口气,“没有神保佑你,没有仙替你扛……以后每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
李长安点点头,看着心魔彻底消散在黑暗里,“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走起来,踏实。”
……
堂屋里。
那盏刚灭了的蜡烛突然自己着了。火苗不是那种跳动的,而是像凝固的一团金豆子,稳稳当当的。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
“嗡——”
耳朵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钟被敲了一下。
紧接着,供桌上那些摆得乱七八糟的物件,同时亮了一下。
那颗避水珠,蓝光大盛;黑石碎片表面那些纹路,像是通了电一样游走;三块青石片紧紧吸在一起,隐隐透着威压;那只骨笛上的“马”字,红得像是要滴血。
甚至那两根红绳、那块狗头金,都在发光。
那一瞬间,堂屋亮得跟白昼一样。但这光不刺眼,反倒透着股庄严。
然后,就在下一秒,所有的光同时暗了下去。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们都给摁灭了。但这暗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积蓄力量的沉静。
李长安坐在草席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道原本只在无名指根部的血契金线,现在已经蔓延了整个手掌。它顺着掌纹走,像是一棵生长的树。而且这光没停,顺着小臂往上爬,一直钻进了衣服里,停在了胸口。
他摸了摸胸口。
那种温热感还在,而且越来越实。
以前借仙家的力,那是租房子,住两天得给房租,还得看房东脸色。现在这股力,是自个儿盖的房子,每一块砖都是自个儿搬的,住着踏实,想砸墙就砸墙。
“这就是血脉觉醒?”
李长安握了握拳头。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那种力量感不是肌肉的爆发,而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自信。
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每一个念头,都能引起周围气场的微调。这就是所谓的“言出法随”的雏形,虽然还嫩,但苗头是有了。
“恭喜。”
角落里传来胡天罡的声音。这老家伙这会儿看着也不那么虚了,身上的青衣鲜艳了不少,脸上的褶子都少了。
“这一关过了,后面哪怕天塌下来,你也能顶着戳个窟窿。”胡天罡笑呵呵地飘过来,“这野仙岭以后也就是个摆设,真正的根,在你身上。”
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天塌不塌的先不说,先把门口那个闹腾的解决了。”
他这一关闭得虽说没多长时间,但外界的时间流速有点不一样。院子里那只大黄狗还在叫,那敲门声也没停,甚至变得急促了些。
“咚咚咚!咚咚咚!”
“李先生!马家沟这边的账,您要是现在不结,晚了可就没机会了!”
李长安走到门口,把门帘一掀。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不是那个想踹门的中年道士,换了拨人。
这四个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看着挺整齐,但脸色都泛着一股青灰。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假笑。
看见李长安出来,那瘦高个明显愣了一下。
他能看见,这年轻人身上那层气变了。刚才隔着门还感觉是个有点道行的出马弟子,这一开门,那气势简直像是一座山压过来了。
瘦高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屁蹲儿。
“李……李先生。”瘦高个稳了稳神,强撑着那副假笑,“咱们马家沟代表那边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李长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谈怎么挖矿?还是谈怎么活人祭祀?”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看来你们心里有数。”李长安也没废话,抬起手,指着大门口,“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不管是吴国梁,还是躲在马家沟里那帮老棺材瓤子,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
他顿了顿,掌心的金线微微发热。
“这李家庄的大门,不是谁都能敲的。再敢乱敲,我就把这手剁下来,给你们当敲门砖。”
那瘦高个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响,背后的冷汗瞬间就把中山装浸透了。他看着李长安那只手,真的感觉像是一把刀悬在脖子上。
“懂……懂了。我们这就回话。”
瘦高个也不敢再废话,冲着后面三个人摆了摆手,四人像是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连那辆停在路边的奥迪车都没开,一路小跑着出了村子。
黄小满从墙根底下钻出来甩了甩头上的土:“跑得比兔子还快长安哥你这气色不对啊感觉……更神了”
李长安看着那四个人消失的背影,转身回了屋。
“神不神的不知道。”他把供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包里,最后把那张堂单卷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就是觉得,这回不用再看谁脸色了。”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正中间那块写着“李氏堂口”的牌匾。
“走,去马家沟。”
黄小满一愣:“这就去?不等等爷爷?”
“不等了。”李长安大步走出院子,“这事儿,我去了结。老爷子那关,他自己得过。”他自己得过。”他自己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