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图成型的第三天,那腰带似的帛轴还热乎着,王总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电话那头,王总的声音听着有点犹豫,又带着点试探:“李先生,省城这边有点动静。那天中元法会,有几个术士私下找我,问能不能在城里也设个像那样的‘分点’。他们说……想跟你学本事。”
李长安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槐树松土,听见这话,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学本事?”李长安把铲子插进土里,“他们那套东西,比我爷爷还老,学我什么?”
“他们说您那天的手段,是正路。”王总叹了口气,“这圈子太乱了,有点根基的人都想找个靠山。您灭了那黑魔法师的事儿,传得挺广。”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这年头,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当个逍遥的出马弟子,但这世道好像不答应。既然躲不掉,那不如把篱笆扎高点。
“让他们来野仙岭。”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先过堂,再说事。只要别是来当特务的,我都收。”
……
十天之后,野仙岭山脚下的那片空地上,站着五个人。
这地方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今儿倒是热闹。这三男两女,有三个是那天在省城见过的散修,另外两个是听风声从邻县赶来的年轻人,看着挺精神,就是眼里透着股急切。
太阳挺毒,晒得那几人脑门冒油。
李长安从山上下来,黄小满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到了跟前,李长安也没让座,直接冲黄小满摆了摆手。
“把图铺上。”
黄小满“哦”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宣纸——当然不是真的山河图,那是李长安画的一张地形图。他把纸铺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找了四块石头压住角。
五个人立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在他们眼里,这张图可能就是那张传说中的“分堂令”。
“要入李家堂口分堂,规矩就一条。”
李长安看着这五个人,目光一个个扫过去,眼神挺平,但也挺利,“我就问三件事。谁要是敢含糊一句,扭头就能走,我不拦着。”
那五个人赶紧点头。
“第一,”李长安伸出三根手指,“从入行到现在,有没有为了钱,干过损阴德的事儿?比如骗香火钱,把小病说成大病,把没事儿说成有灾?”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穿道袍的中年男人,脸瞬间白了。他哆嗦了一下,刚想张嘴说什么,旁边那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倒是挺硬气,昂着头说:“我没干过!我这一身本事都是练出来的,从来不坑人!”
李长安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呢?”李长安看向那个穿道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脑门贴着地:“李先生,我有罪……前年有个老板找我看风水,我为了多要点润笔费,故意把他家祖坟的方位说歪了,逼着他迁坟……但我那是缺钱啊!孩子要上学……”
“缺钱不是理由。”李长安打断了他,“干这行的,讲究个良心。你良心丢了,本事再高也是个祸害。”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浑身一颤,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求饶的话还没出口,李长安摆了摆手。
“起来吧。既然认了,就不赶你走。但这三年,你只能干杂活,不能碰法器。什么时候把心修正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他看向那个运动服年轻人,眼神冷了下来:“你没干过坏事,这很好。但你这心术不正。刚才我问这话的时候,你眼珠子乱转,心里在想怎么编个谎话把我哄过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年轻人脸一红,刚想辩解。
“滚。”李长安吐出一个字。
年轻人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在李长安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件事,”李长安收回目光,看着剩下的四个人,“学本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出名,还是为了帮人?”
这回没人犹豫了。
“为了帮人。”剩下的四个人异口同声,虽然有点像背课文,但眼神还算诚恳。
“第三件事,”李长安竖起最后一根手指,“我这分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入堂前三年,只做小事,不接大活。扫地、擦桌子、给邻居找猫找狗、帮孤寡老人挑水,这些事能不能干?”
“能!”
一个留着寸头的姑娘回答得最干脆,她是邻县来的,看着挺利索。
“行。既然都答应了,那就留下。”
李长安从包里掏出四块青石片。这东西随便在山沟里就能捡到,他在每块石头上刻了个“李”字,看着跟小学生涂鸦似的。
“拿着这个。”他把石片分给四个人,“这不是什么法器,就是个信物。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野仙岭分堂的外门。先学规矩,再学本事。谁要是敢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这石头碎了,你们的命也就到头了。”
四个人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青石片,跟捧着圣旨似的,千恩万谢。
……
分堂的选址,李长安挑了个僻静地方。
那是山脚下一处半塌的石屋,以前看山的人住这儿,后来荒废了,墙上爬满了枯藤。
接下来的这一周,那四个新收的外门弟子可算遭了罪。李长安没出力,就在旁边指挥,他们得自己动手修房子。
运瓦的和泥,填缝的刷墙。那个骗过香火钱的中年人干得最卖力,背都累弯了也不敢哼一声。
一周后,石屋焕然一新。
屋顶换了新瓦,墙缝填得严严实实,门口还辟出了一小块菜地。李长安找了块木头,削了削,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野仙岭李家分堂”。
字写得一般,但挂在大门上,看着就透着股底气。
不大,但门是敞着的。
胡天罡飘在屋檐下,难得没泼冷水,反而点了点头:“不错。你这一步走得稳。一个人的堂口,那是独木桥,走不远。一群人的堂口,那是通天的大道,能走到后人看不见的地方。”
李长安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想多找几个人帮忙干活。这野仙岭这么大,我一个人哪看得过来。”
分堂挂牌的当天傍晚,夕阳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那四个新弟子正在屋里收拾卫生,李长安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发呆。
这时候,路上走来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走得不快,但脚底下挺稳,每一步踩在路上的声音都很轻。
他走到石屋门口,停下脚步。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那块“野仙岭李家分堂”的木牌上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看进石头缝里去。
李长安也没出声,就这么看着他。
良久,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长安脸上。那眼神里没敌意,但也看不出善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伙子,这牌子挂得挺直。”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点南方的口音。
“还行,用的生漆,能挂几年。”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老人家是路过?还是有什么事儿?”
老人没回答,只是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名片纸都脆了,边缘带着毛茬。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址,写的是广东那边的一个地名。
李长安接过来,把名片翻了个面。
背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墨迹已经渗进纸里了,看着有些年头。
“镇魂堂主”。
李长安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这是谁的名片?”
老人拄着竹杖,看着那块木牌,慢吞吞地说:“我是从南边来的。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你。”
“谁?”
“一个老朋友,也是你这行里的前辈。”老人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说,让你抓紧点。马家沟的坑,已经挖到岩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