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山路的夜色里，像一滴墨水掉进了黑水里，找不着了。
李长安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名片。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他又看了一眼背面的那四个字——“镇魂堂主”。
这字写得很有年头了，纸边都起了毛，但那笔锋却像是刚刻上去的一样，透着股硬气。繁体字，这种写法，跟父亲那本账册上那个印章的字体一模一样。
“镇魂堂……”李长安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名字听着挺威风，但怎么就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邪性劲儿？他正琢磨着是不是得回趟山上，去问问母亲知不知道这么一号人物，鼻子忽然动了动。
夜风里多了一股味儿。
不是山里的土腥味，也不是枯树叶烂了的霉味。是一股子极淡极淡的铁腥气，混着点机油的冷味。
那是刀的味道。
“妈的，这就有人嫌事儿不够大？”
李长安嘴角扯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连手里捏名片的姿势都没变。但他脚下的步子稍微挪了一寸，重心瞬间下沉。
那股铁腥味是从石屋外墙的阴影里飘出来的。
那里原本堆着几个废弃的磨盘，这会儿蹲着一个人。
这人穿了一身夜行衣，黑得跟块炭似的，脑袋蒙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反握着一把窄刃短刀，那刀不长，但看着寒光闪闪，刀刃上还淬着一层发暗的东西——那是毒。
这家伙不是鬼，是练家子。呼吸压得极低，要不是那股子血气太冲，连山河图都没预警。
“来的是专业的。”胡天罡的声音在李长安脑子里响起来，比平时紧了半拍，“别大意，这刀上有阴煞气，沾上就得掉层皮。”
那黑衣人见行踪暴露，也不装了。
没喊废话，也没摆什么架势，脚下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像只黑大耗子一样窜了过来。手里的短刀直奔李长安的后心，那一刀又快又狠，是要扎个透心凉。
李长安没回头，身子只是往左边一侧。
“嗤——”
刀锋贴着他的左臂袖子划过，布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要是这一刀扎实了，胳膊估计得废。
紧接着第二刀就到了。这人是个练家子，手底下有真功夫，出刀连绵不绝，刀刀往要害招呼。
李长安这会儿要是再躲，那李家堂主的牌子就该砸手里了。
但他也没动手。
就在那黑衣人第三刀横扫过来的时候，石屋门口突然卷起一阵风。
那风挺大，带着股腥气。紧接着，一道墨紫色的影子从屋里甩了出来，快得像是鞭子抽在空气里。
“啪！”
一声脆响。
那条墨紫色的蛟尾精准无比地抽在了黑衣人的手腕上。
常天青这时候也没藏着掖着，这一尾巴可是用了十成的力气。
黑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短刀就拿不住了，“当啷”一声脱手飞出，直接钉在了对面的土墙上，入墙三分。
紧接着，那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整个人横着抽飞了出去，在院子里滚了两圈，最后撞在那块用来压图的大青石上，才停下来。
“这……这么猛？”刚从屋里跑出来的那个中年徒弟，手里还拿着扫帚，吓得眼珠子瞪溜圆，“师爷这是……”
“闭嘴，扫地。”
李长安没理会那个徒弟，慢悠悠地走到黑衣人面前。
那黑衣人想爬起来，但刚才那一尾巴估计把骨头给抽裂了，这会儿正疼得龇牙咧嘴，动都动不了。
李长安蹲下身，也不嫌弃那身上有味儿，伸手就把那人左手的护腕给扯了下来。
“疼疼疼！”黑衣人吸了口凉气。
“疼就对了，不疼你也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李长安把护腕翻过来。
护腕内侧，用黑线绣着一个很小的标记。是个圆圈，圆圈中间绣着一个“镇”字。
这手法，这字体，跟刚才那张名片上的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谁让你来的？”李长安盯着他的眼睛。
黑衣人咬着牙，腮帮子鼓了鼓，没开口。眼神里透着股死硬劲儿，一看就是那种拿钱办事、受过专业训练的哑巴亏。
“不说？”李长安笑了笑，“行，那我也不问你了。反正这东西比你会说话。”
他晃了晃那个护腕。
“圆圈中间一个镇字。这是‘镇魂堂’的私活儿吧？你们这帮搞暗杀的，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洋鬼子勾搭了？”
听到“镇魂堂”三个字，黑衣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一眼看穿底细。
李长安站起身，把护腕揣进兜里。
那四个新收的外门弟子这会儿都围过来了，一个个拿着扫帚铁锹，虽然怕，但看着那黑衣人的眼神也都带着股狠劲。
“把他绑了。”李长安冲那个中年徒弟扬了扬下巴，“手脚都绑结实点，别让他跑了。等会儿给王队长打个电话，让他带人来提人。告诉王队，这可是持械行凶，足够判个十年八年的。”
“得嘞！”中年徒弟这回不含糊，刚才那股子怂劲儿没了，上去就是几绳子，把那黑衣人捆得跟个粽子似的。
黑衣人躺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李长安，终于憋出一句：“你……你也惹不起……镇魂堂……”
“惹不惹得起，不是靠嘴说的。”李长安看了他一眼，“是靠这地界儿说了算。在野仙岭杀我？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山是谁的。”
……
处理完刺客，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那四个徒弟把黑衣人押到了后院的一间柴房里看着。李长安重新走到石屋门口，抬头看着远处野仙岭的夜影。
夜风吹得门口那块新挂的木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一声。
黄小满蹲在他脚边，手里剥着个野果子：“长安哥，这帮人挺急眼啊。这分堂刚挂牌子，杀手就送上门了。他们是不想让你把这分堂立起来。”
“想多了，他们是不想让我这根钉子扎在这儿。”李长安从兜里掏出那个护腕，在指尖转着圈，“镇魂堂。马家祠。吴国梁。这哪是一个藤上的瓜，简直就是一窝狐狸。”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马家沟的坑已经挖到岩层了。”
这帮人这是要赶工了。怕李长安立了分堂，断了他们的阵脚，或者说，怕李长安成了真正的“一方之主”，不好拿捏。
“那咱们咋办？”黄小满问，“撤了？”
“撤个屁。”李长安把护腕狠狠攥在手里，“他们越是不让立，我就越要立。不仅要立，还得立得比谁都高，比谁都大。”
他回过头，看着那几个还在院子里忙活的徒弟。
“给他们找点活儿干。明天起，把这石屋再往外扩两间。既然说是分堂，那就得有个分堂的样子。门面得大，门槛得高。”
李长安说完，转身走进屋里。
那盏挂在房梁的油灯被他掌心一引，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
“我去，这光……挺亮堂。”黄小满嘿嘿一笑，跟了进去。
石屋的门没关，夜风吹进来，那块写着“野仙岭李家分堂”的木牌还在晃，但这回看着，那上面的字像是有了火气，在黑夜里透着股子不弯腰的硬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