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坐在分堂那张八仙桌前,手里捏着根朱砂笔,面前的山河图上被点得密密麻麻。
一周的时间,之前派出去那四个弟子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这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鞋上全是泥点子,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是见过血、见过脏事儿之后才有的沉稳。
那个中年徒弟把最后一份情报拍在桌上,那是从邻省带回来的消息。
“师父,齐活了。”他喝了口凉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七个点,都核对了。没跑。”
李长安把那几张纸拿过来,一一对应着山河图上的位置。
“省城西边、邻县刘家庄、南边矿工村……”李长安手里的笔落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红圈。
画到第七个的时候,他手停住了。
这七个红点连起来,歪歪扭扭的,不像个圆,也不像个方。但如果把野仙岭放在中间,这七个点就像是一道半圆形的弧线,正好把野仙岭的背面给兜住了。
那背面,就是黄小满说的“棺材岭”。
“”李长安把笔往桌上一扔“这哪是据点这分明是给我们下了个套这帮孙子是想把野仙岭给围死”
那个中年徒弟凑过来一看,也看出了门道,后背有点发凉:“那咱们这几天把这几个点给端了,是不是把他们的笼子给拆了?”
“拆了一半。”李长安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笼子拆了,但这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还在。而且这野兽被咱们惹急了。”
……
这七个据点被端的事儿,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了锅。
在这行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想看李长安笑话的散修、小堂口,这会儿都坐不住了。大家都知道省城那边闹得凶,洋鬼子都敢杀,但这回是一周连拔七个钉子,而且动静还都不大,这手段就让人害怕了。
第二天开始,石屋门口就有人探头探脑。
来的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什么得道高仙。
第一个来的是个挑担子的老头,担子里一边是一袋新下来的大米,一边是一扎黄纸。他把担子放下,也不敢进屋,就站在门口喊:“李先生在吗?我是城南看水坟的老张,听说这儿立堂口,想来……讨口饭吃。”
接着来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手里拿着个破罗盘,说是想给孩子积德,也想跟着学点真本事。
有人带东西,有人空手,但态度都出奇的恭敬。
李长安没急着收人。
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手里盘着那块黑石碎片。每一个想进门的人,都得在他面前坐半个时辰。
他就在那跟人闲聊,聊家里几口人,聊以前干过啥,聊有没有去过医院。也不问什么高深的法理,就跟拉家常似的。
但真正把关的是黄小满。
这小祖宗蹲在门槛旁边的阴影里,眯着眼,鼻子一动一动的。这帮人身上的气味,瞒得了人眼,瞒不了黄鼠狼的鼻子。
这半个月里,陆陆续续来了十二个。
前三拨人,看着挺老实,但黄小满在李长安脑子里摇了摇头:“不行。那老头身上有股土腥味,是埋过死人没立碑赚黑心钱的。那女人心眼也不正,想学本事去克夫。”
李长安听见了,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摆手:“回吧,我不收。”
这几次一过,剩下的就精了。
最后留下了五个。
这五个里有俩是被人骗过想报仇的,有俩是祖上有点手艺但没传下来想重整家业的,还有一个是实在混不下去的穷书生,就是单纯想求个正道。
李长安把那块刻着“李”字的青石片给了这五个人。
“进了这门,以后腰杆子得直。”李长安看着这五个新徒弟,“以前怎么活我不管,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干一件亏心事,不用我动手,这石头自己会碎。”
五个人捧着石头,跟捧着圣旨似的,在那连连点头。
有意思的是,这帮人来投靠的时候,对他的称呼变了。
以前省城那些人见了他,要么叫“小李先生”,要么直接叫“李家小子”。哪怕是那天中元法会,那帮老古董也就是客客气气喊声“小安”。
但这几天,无论是来投靠的散修,还是传消息过来的中间人,口径出奇的一致。
“李先生”就这俩字。
去掉了前缀,去掉了后缀,单单这就两个字,分量反而重了。
“李先生问这事儿咋办。”
“李先生说了这规矩得改。”
这种称呼传得多了,那种江湖地位就显出来了。野仙岭这李家堂口,不再是个山沟里的土堂子,成了这一片能说了算的“衙门”。
胡天罡飘在屋檐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影,难得点了点头。
“这名声算是打出去了。”老者手里捏着烟袋锅子,虽然那是虚影,但也抽得挺像模像样,“这名声可是把双刃剑。好人来了是奔着正道,坏人来了是奔着毁你。接得住这名声,你这分堂才算真正立住了;接不住,那就是个笑话。”
李长安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笑了笑:“立不立得住,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拳头打的。”
……
分堂挂牌的第十五天,日头刚偏西。
石屋那条土路上,远远地走来一个人。
这人走得不快,甚至有点犹豫,走两步停一下。等到走近了,李长安才看清那张脸。
刘半仙。
就是那个之前想利用李长安,后来又想拉拢他的省城风水铺子的老板。
这会儿的刘半仙,可没了以前那股子精明劲儿。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中山装,手里也没拿那个罗盘,反而是捏着一张红纸,像是捏着块烫手的炭。
他走到石屋门口,没敢进那道门槛,就在离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院子里那几个新来的徒弟正在那练扎马步,看见他这么怂,都觉得纳闷。
“李……李先生。”刘半仙声音有点发颤,弯了弯腰,那腰弯得比平时低多了。
李长安正拿个搪瓷缸子在喝水,看了他一眼:“哟,这不是刘老板吗?这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风水铺子开不下去了?”
刘半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先生说笑了。今儿我不是来做生意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双手把那张红纸递了过来。
“省城那边那些风水铺子、算命的摊子,大伙让我带句话。”刘半仙低着头,眼睛不敢看李长安,“从今天起,省城灵异圈的规矩,您说了算。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价码、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大伙都听您的调遣。只要您一句话,让我们干啥都行。”
院子里的练功声停了。
那几个新徒弟都愣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李长安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没伸手去接那张纸,只是眯着眼看着刘半仙。
“让你们来的?”
“是大伙自己商量的。”刘半仙咽了口唾沫,“七个据点被端的事儿,大伙都知道了。那手段,那魄力……没人不服。大家都说,这世道变了,得有个正主儿镇场子。这正主儿,只能是您,野仙岭的李先生。”
李长安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这就像是过去江湖上的投名状。省城那些老狐狸,那是真怕了,也是真想找个靠山。李长安这一周的雷霆手段,是把他们给打服了。
“规矩我说了算?”李长安嗤笑一声,“那要是我想把你们那些骗人的把戏都给停了呢?”
“停!”刘半仙回答得斩钉截铁,“早就该停了。再不停,迟早得把自己玩死。只要您能给个准话,以后我们就是您的眼线,您的腿脚。”
李长安沉默了几秒,这才伸出手,把那张红纸接了过来。
红纸很轻,但拿在手里有点沉。
上面没写别的,就写着一句话:“认主听令,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下面密密麻麻签了一堆名字,全是省城这一带叫得上号的风水先生、算命瞎子、甚至是那些搞驱鬼的小堂主。
连那个卖假符的老王都在上面。
“行了。”李长安把红纸叠好,揣进兜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接了。回去告诉他们,规矩后面我会定。谁要是敢阴奉阳违……”
他指了指石屋门口那块被常天青尾巴抽裂的墙角。
“看见那墙没?那就是下场。”
刘半仙赶紧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躬身退了三步,这才转身,擦着汗走了。
李长安看着刘半仙消失在路口,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山河图。
那张红纸刚揣进兜里,山河图上省城的位置,隐隐亮起了好几个光点。那是诚服的气运。
“得嘞。”黄小满从墙角跳出来,叼着根草,“这下咱们可真成武林盟主了。那帮老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这回都成您的家臣了?”
“家臣谈不上,也就是一群想保命的耗子。”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耗子多了,也有耗子的用处。至少以后马家沟那边有点风吹草动,咱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站起身,看着天边那抹将要落下去的夕阳。
“让那几个练扎马步的停停,准备吃饭。吃完了,咱们开个会。既然这规矩我接了,那咱们就得立个新规矩。”
“啥规矩?”
“第一条,不许拿死人的钱。”
李长安转身进了屋,身后那块挂着“野仙岭李家分堂”的木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是有了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