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没在石屋里多待,把那群刚认主的眼线打发走,安排了几个徒弟盯着动静,自己一个人就往山上走了。
这回没带黄小满,也没带仙家。
他顺着野仙岭那条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一直往上爬。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坳里,天边剩下一抹红得发紫的晚霞,看着挺壮丽,也透着股血腥气。
爬了快一个小时,到了主峰顶上。
这儿风大,吹得衣裳猎猎作响。李长安找了块平整的大青石坐下来,从腰间解下那卷山河图,往膝盖上一摊。
“哗啦”一声。
帛卷展开,那些金色的线条在暮色里亮了起来。
这图跟刚成形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光秃秃的只有山脊线,现在图上多了不少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他这一段时间去过的地方,清理过的据点,或者是结过因果的人。
红的是胡天罡,紫的是常天青,白的是白双双,还有黄家老母、黄小满,那是自家人。稍微远一点,省城王总的位置有个小亮点,王队那边也有一个。再往外,刚立起来的分堂那几个徒弟,各自守着的位置也亮着微光。
这密密麻麻的光点,就像是一张网,罩在这片地界上。
李长安伸手点了点图上那个最暗的地方——那是鹰愁崖裂缝。那里的波动现在挺平稳,像个睡觉的老人,偶尔翻个身,也不咋闹腾。
他又点了点母亲的位置。
那是山脚下的李家庄。这时候母亲应该刚把衣服收完,正在灶房里忙活。那股子暖洋洋的气,顺着山河图的脉络传到李长安指尖上。
“啧,以前觉得这山是个牢笼,把自己困在这儿。”李长安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看看,这更像是个家。”
山脚下,李家庄的灯火陆陆续续亮了起来。零零星星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再往远了看,省城的方向,地平线上有一层橘红色的光晕。那是城市的辉光,无数的人在那儿吃饭、吵架、睡觉、挣钱。他们不知道这片山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刚才有多少想害他们的东西被清理掉了。
李长安把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片灯火。
“我一开始真不想管这摊子烂事儿。”他像是跟对面坐着的人聊天,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我就想考个大学,进个城,找个班上,过那种朝九晚五的日子。谁爱守门谁守门。”
风吹过旁边的松林,发出一阵阵涛声,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但这命啊,它不由人。”李长安摸了摸胸口那道金线,“后来我明白了,这世间总得有人站在那道缝上。一边是看不见的东西想扑过来吃人,一边是啥都不懂的普通人想过安稳日子。我就得站中间。”
他站起身,把山河图重新卷好,系在腰上。
“既然站了,就得站直了。”
李长安转过身,准备下山。
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主峰顶。月光刚升起来,正好落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爷爷以前给他起名字的时候,蹲在这块石头上,吧嗒吧嗒抽了一袋烟,说:“长安,长安。盼你一生长安,平平安安,别像老子似的,一辈子都在枪林弹雨里打滚。”
那时候李长安不懂,觉得这就是个吉利话。
现在他懂了。
长安,不是让你躲在家里不出门。而是你走到哪儿,哪儿就得是太平的。有你在,这乱糟糟的世道,就得有一方地界是干干净净的。
“行了,别煽情了。”李长安拍了拍脑门,“下山喝粥去。”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黄小满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根野果子,一脸委屈:“长安哥,你咋不等我?我还以为你在山顶被人暗算了,正准备上去给你收尸呢。”
“呸呸呸,会不会说话。”李长安踹了它一脚,“赶紧走,回去晚了没饭吃。”
一人一兽沿着山路往下走。
野仙岭巨大的山影在身后静默地立着,像一扇半掩着的门。门里有人等着他,门外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李长安走得挺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等走到山脚那个分堂石屋门口时,他推开门。
还没等迈进去,腰间的山河图突然热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应,像是图上的字活过来了。李长安低头一看,只见那卷帛轴的最上端,原本空白的位置,正慢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金字。
那字不是写上去的,是从帛卷的纹理里渗出来的,就像血管里流出来的血。
字迹很古朴,很工整,跟他在奶奶画像底下看到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李长安。守门人。第五代。”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
这一刻,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责任,全都压在了这行字上。
他没说话,也没叫人来看。
只是在门槛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门推开了。
“妈,我回来了。”
“洗手,碗在锅里。”
屋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平平淡淡,带着股烟火气。
李长安跨过门槛,反手把那扇挂着“野仙岭李家分堂”牌子的门,给关得严严实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