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坤!你他妈今天不给钱,就别想出这个门!”
冰厂破旧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七八个面色不善的汉子。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一脚踩在陆秉坤那张褪了漆的办公桌上。
陆秉坤缩在墙角,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勉强挤出个笑:“王哥,再宽限两天……就两天!省城那边的款子马上……”
“马上个屁!”光头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起来,“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拿东西抵!你那几辆破卡车呢?”
“车……车押给银行了……”陆秉坤声音发颤。
“那你这破冰厂呢?”光头环视四周,看着墙上剥落的墙皮,嗤笑一声,“这破地方,白送都没人要!”
陆秉坤眼神闪烁,手指在裤兜里捏紧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王哥,你们先回去,明天……明天我一定把钱凑齐!我发誓!”
“发誓?”光头凑近他,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你拿什么发誓?拿你这张不值钱的嘴?”
“我有办法!”陆秉坤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我有办法弄到钱!真的!你们先走,明天一早,我亲自把钱送到你们那儿!”
几个讨债的互相看了看。光头盯着陆秉坤看了半晌,最后啐了一口:“行,老子再信你最后一次。明天早上九点,见不到钱,你这冰厂就别想要了!”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陆秉坤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手抖得厉害。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塑料桶,盖子拧得很紧。
他提起桶,掂了掂分量。
汽油。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冰厂的发电机房在厂区最西头,是栋独立的小砖房。里面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早就坏了,但厂房还在,而且……上了保险。
陆秉坤提着汽油桶,蹑手蹑脚地穿过空无一人的厂区。傍晚的风吹得铁皮棚子哗啦作响,像鬼哭。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烧了它。烧了机房,拿到保险赔偿,就能还上债,就能翻身……
机房的门虚掩着。
陆秉坤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些破木板和废机油桶,正中就是那台锈迹斑斑的发电机。
他拧开汽油桶盖子。
就在他准备泼出去的瞬间——
“陆厂长,这么晚了还来检查设备?”
陆秉坤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机房门口,江潮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身后站着大黑,像座铁塔。
“你……你怎么在这儿?”陆秉坤声音都变了调。
江潮没回答,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汽油桶上,轻轻叹了口气:“想放火骗保?陆厂长,你这招太老了。”
“你胡说!”陆秉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就是来……来检查设备!”
“检查设备带汽油?”江潮往前走了一步。
陆秉坤下意识后退,后背撞在发电机上。他忽然发狠,举起汽油桶就要往地上砸——
大黑动了。
那速度根本不像个两百斤的壮汉。陆秉坤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剧痛,汽油桶已经到了大黑手里。紧接着他被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放开我!江潮!你他妈凭什么管我!”陆秉坤挣扎着,声音嘶哑。
江潮蹲下身,看着他扭曲的脸:“我不送你进派出所。”
陆秉坤一愣。
“但你要签两份东西。”江潮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第一,放弃你在镇上所有的渔业采购排他权。第二,把你质押给银行的那五辆卡车,以废铁价转给我。”
“你做梦!”陆秉坤吼道。
江潮点点头,站起来对大黑说:“送他去派出所吧。纵火未遂,够判几年了。”
“等等!”陆秉坤慌了,“我签!我签!”
笔是江潮递过来的。陆秉坤趴在地上,手抖得写不好字。江潮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
两份协议签完,按了手印。
江潮仔细收好,这才让大黑松开他。
陆秉坤爬起来,衣服上全是灰。他死死盯着江潮,眼里是刻骨的恨意:“江潮,你够狠。”
“彼此彼此。”江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你那冰厂的地皮,银行下个月就要拍卖了。你要是还想留点钱过日子,趁早自己处理了吧。”
说完,他带着大黑走了。
陆秉坤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机房,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
两天后,罐头厂。
厂门口挂上了新牌子——“潮起食品有限公司”。红布还没揭,但工人们早就知道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林晚意的吉普车开进厂区时,江潮正在车间里跟苏曼说话。
“这批货发出去,咱们账上就能缓过来了。”苏曼翻着账本,眼睛亮晶晶的,“江哥,你真把那五辆车买下来了?”
“废铁价,不买白不买。”江潮笑笑,“修一修还能用。以后咱们自己的运输队就有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喇叭声。
林晚意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个卷轴。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女式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江厂长,恭喜啊。”她笑着走过来。
“林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江潮迎上去。
林晚意展开卷轴,是一张烫金的奖状:“市里刚评的,‘出口创汇先进个人’,全省就十个名额,咱们县就你一个。”
周围工人都围了过来,发出惊叹声。
“还有更好的消息。”林晚意收起奖状,正色道,“省里刚下的文件,‘潮起牌’罐头被列入全省重点扶持品牌。以后在政策、贷款、原料采购上,都有倾斜。”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江潮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抬头问:“那厂里这些工人……”
“这正是我要说的。”林晚意提高声音,“县里研究过了,原国营罐头厂的所有在册职工,只要愿意,全部转为潮起食品的正式员工。工龄连续计算,待遇按新厂标准。”
这下连老师傅们都激动了。老蔡搓着手,眼眶有点红:“这下好了……这下真好了……”
江潮看着一张张笑脸,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转身对苏曼说:“通知食堂,今晚加餐。肉管够。”
“好嘞!”苏曼脆生生应道,转身就跑。
林晚意走到江潮身边,低声说:“陆秉坤那边,彻底完了。冰厂的地皮银行已经收了,他老婆昨天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江潮点点头,没说话。
“你心软了?”林晚意看他一眼。
“不是心软。”江潮望着厂门口的新牌子,“是没必要再踩一脚了。他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两人正说着,大黑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江哥!外面来了几辆小轿车,说是省城什么水产公司的,要找您谈合作!”
江潮眉头一挑。
几乎同时,他脑中那个沉寂许久的数据库,突然弹出一道蓝色信息框:
【检测到新商机:省城万金水产集团董事长沈万金,携“深海海珍”百万级合作意向,已抵达滨海镇。该集团为省内最大水产企业,年贸易额超三千万……】
信息还在滚动。
江潮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下意识调出【宏观沙盘】,在代表滨海镇的板块上扫视。
沙盘角落里,一个微弱的红点一闪而过。
那位置……是昨天陆秉坤被带走的方向。
红点很快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但江潮记住了那个眼神——陆秉坤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阴毒,刻骨,像淬了毒的针。
“江厂长?”林晚意唤了他一声。
江潮回过神,收起所有思绪,脸上露出笑容:“走,去见见省城来的贵客。”
厂门外,三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走下来。他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这位就是江潮江厂长吧?”男人伸出手,“鄙人沈万金,久仰大名啊。”
江潮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沈董事长客气了。里面请。”
两人并肩往厂里走。
沈万金打量着整洁的厂区,点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江厂长,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笔大生意……”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厂区东边的围墙外,一棵老槐树后面,半个身影缩在那里。
陆秉坤盯着江潮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脸上脏兮兮的,衣服也破了,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比汽油还要烈。
“江潮……”他喃喃道,手指抠进树皮里,“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一阵风吹过,槐树叶哗啦作响。
人影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