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堂门口的青石板刚拿水冲过,还没干透。
李长安手里拿着把干艾草,正要把它们往香炉里添。堂屋里的烟火气淡,这会儿正需要点味儿压一压。
“扑通。”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带着哭腔的喊声:
“李先生!李先生救命啊!”
李长安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的年轻人跪在门口,脑门正正地磕在门槛上,也不嫌疼。
“起来说话。”
李长安放下艾草,几步跨过去,单手把那年轻人的胳膊给架了起来。
这人看着不大,也就十九二十岁,脸晒得黝黑,这会儿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桃子。
“李先生,我爹死了。死得惨啊……”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另一只手举着个手机,屏幕亮着,直接怼到李长安眼前。
“您看看,那是人能死的样子吗?”
李长安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张竹席,上面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肿胀得厉害,皮肉泛着紫黑色,像是被气吹起来的。最渗人的是那张脸——口鼻耳眼里,都堵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李长安把图片放大。
那哪是什么堵塞物,分明是一团团细碎的虫卵,正挤在七窍里蠕动。
“这虫子……”
李长安眉头皱了起来,视线从手机移开,落在年轻人的肩膀上。
年轻人肩头上,绕着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那是沾染了直系血脉亲人的尸气,不奇怪。
怪的是那尸气里头。
有一根极细的、暗绿色的丝线。
那线不像是什么光线,它像活物,正蜿蜒着扭动,一头扎进年轻人的锁骨里,另一头飘向西南方。
“你爹叫什么?”
李长安把手机递回去。
“赵大柱。做木材生意的。”
年轻人抹了一把鼻涕,“我是赵小北。我爹之前说过,要是遇到难处,就找李先生您,说您是贵人。”
“赵大柱……”
李长安记得这个人。之前北方那边有个搞运输的老板,因为压了路边的石碑,夜里总听见车底下车轮响,是李长安给处理过,这人后来送过一车好木料来修这分堂的石屋。
“进来说。”
李长安把赵小北让进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赵小北捧着杯子,手还在抖,开水溅出来几点,烫得手背发红也没觉着疼。
“到底怎么回事?”
李长安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
“上个月,我爹去了一趟西南,说是那边有批老料,是从中缅边境那边流出来的,成色好。他带了一车货回来,到家时候还好好的。”
赵小北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第二天就开始发烧。烧得滚烫,也不出汗,就干烧。第三天身上起红疹,第四天……七窍就开始流黑水。送到医院,大夫都说没见过,查不出毒源,只说是中毒。第五天人就没气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李先生,他死的时候,那房间里爬满了虫子!黑的、绿的,顺着耳朵往外爬!医院根本不敢收,直接让拉回来办下事。我想着您说过这事必须得找行家……”
“西南蛊术。”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堂单后面飘出来。
青影晃了一下,胡天罡拄着竹杖,显出身形。他没看来人,只是盯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这不是一般的虫毒。”
胡天罡走下供桌,竹杖在赵小北脚边点了点。
“有人在你爹身上种了‘牵丝蛊’。蛊母就在他五脏里头,人死了,蛊母没地方寄生,就破体出来,带着子虫往外吃。这是要把人的精气神都吃干抹净。”
赵小北听得脸都白了,哆嗦着嘴唇问:“那……那我这……”
“你身上那是尸气引子。”
胡天罡冷哼一声。
“下蛊的人手法老辣,是个练家子,不是乡野村夫那种瞎玩的。这蛊母留了气机,还能顺着血脉找上亲人。再晚几天,你身上那根绿线就得钻进心窝子。”
李长安把指间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能追吗?”
他问胡天罡。
“只要尸体还在,蛊母的气息没散尽,就能追。”
胡天罡眯着眼。
“但这玩意儿邪性,到了那边,你得小心。”
“我去。”
李长安没含糊,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功夫,他背着个蓝布包袱出来,腰间系着那卷山河图。
“赵小北,你带路。”
李长安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你爹的尸体还在哪?”
“在……在老家停着,没敢火化。就在隔壁村,离这不远。”赵小北赶紧站起来。
“带路。”
李长安走到门口,黄小满从门槛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我也去,正好没去过西南。”
它抖了抖毛,“听说那边好吃的多。”
“路上别乱吃东西。”
李长安推开门。
院门口,那个身影依旧站在那。
母亲穿着件深色的褂子,手里搭着件厚棉袄,那是那种东北常见的老式对襟棉袄,看着就暖和。
“妈。”
李长安停下脚。
“西南那边湿气重,山里头更是阴冷。”
母亲走过来,把棉袄递给他。
“多穿一件,别冻着腿。”
李长安接过来,塞进包袱里:“得嘞。妈,你看家。”
母亲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山河图上,眼神静了静。
“你走到哪儿,门跟你到哪儿。”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它跑不了。”
李长安点了点头,没多问这句什么意思,转身跟上了赵小北。
……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南开。
车厢里人不少,空气混浊,那是方便面和脚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李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赵小北缩在对面的座位上,大概是吓累了,这会儿正歪着头打盹。
李长安把腰间的山河图解开,摊开在小桌板上。
这图比之前大了不少,上面的脉络也清晰了许多。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代表野仙岭的山脊线往下滑,滑到西南方向。
在一片连绵的山脉图标附近,出现了一个极淡的暗绿色光点。
那光点一闪一闪的,颜色和赵大柱尸气里那缕丝线一模一样。
李长安眉头锁了起来。
这位置,正好在赵小北说的那个边境木材集散地附近。
“胡爷。”
李长安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这图上的光点,是不是棺材岭的正南方向?”
胡天罡的虚影此刻正飘在李长安头顶的行李架上,闻言,那双半眯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是。”
胡天罡的声音沉了几分。
“棺材岭那条龙脉,首在东北,尾在西南。这光点的位置,正好压在龙尾的三寸上。”
李长安看着那个绿色的光点,指腹在上面搓了搓。
“看来这回不只是收个蛊那么简单。”
他把山河图卷起来,重新系好。
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一晃而过,远处的山影像巨兽的脊梁,趴在大地上。
“咣当——”
车轮碾过一段铁轨接缝,车厢猛地颠了一下。
李长安闭上眼,右手按在包袱里的水灵珠上,那股子凉意顺着掌心渗进来。
“到了地方,先找那个停尸的房子。”
他在心里对胡天罡说。
“看看那蛊母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